許我一庭春_第2章 阮青梧沒有抬高我的身份
阮青梧沒有抬高我的身份,也不許別人剋扣。我是什麼便記作什麼,該得的那一份則要照數給。
父親拿起文書,遲遲不肯落筆。
我盯著他:「您若不認,我今日就走。」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這樣說,神色反倒鬆了些。
「你願意走?」
「願意。我從正門走,先去順天府擊鼓,再去戶部門口跪著。一路上有人問,我便說,祝尚書不認親生女兒。」
阮青梧低頭抿了一口茶,遮住了唇角。
父親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最後抓起筆,重重寫下名字。
隔日清早,我進了祝家祠堂。
族老問我叫什麼,我答:「聞雲葭。」
父親在旁邊糾正:「入了族譜,便叫祝雲葭。」
我看著香案上一排排陌生的牌位,沒有應。
阮青梧把三炷香遞給我。
「名字是你母親取的,留下便好。聞是她的姓,祝是你的血脈,都不必丟。」
於是族譜上寫的是祝雲葭,旁邊另注生母聞氏。
我娘沒有被抹掉。
上香時,我的手抖得厲害。
阮青梧從後面扶住我的手腕,帶著我把香插進爐裡。
香灰落下來,燙了她一下。她沒鬆手。
3.
我被安置在西邊的棲雲院。
院子不大,窗外有一棵老石榴樹。四喜是撥來伺候我的丫鬟,十四歲,圓臉,話多,頭一日就把府裡誰愛吃甜、誰怕老鼠全告訴了我。
她替我開箱時,愣住了。
「姑娘就這點東西?」
「還有一塊墓地,沒法裝進來。」
她眼圈立刻紅了,背過身抹眼淚。我遞給她半張芝麻餅,她又哭又笑,說餅硬得能砸核桃。
府裡頭幾日並不太平。
史老夫人嫌我來歷不清白,免了我的請安,不許我往她院裡去。
父親身邊的董姨娘叫人送來兩匹豔得刺眼的綢子,說外頭長大的姑娘沒見過好東西。
我把綢子原樣送了回去,附上一句話:「姨娘喜歡,自己留著。我的衣裳由夫人安排,不勞你替正院做主。」
董姨娘氣得摔了茶盞,倒沒敢再來。
等我把院裡各人的臉認得差不多了,阮青梧叫我去正院。
案上擺著一本《女誡》、一本《千字文》,還有一冊厚厚的賬簿。
「識多少字?」
「能認自己的名字,也認得當、賣、押、銀。」
她怔了怔:「怎麼盡是這些?」
「跟我娘搬過三次家,每張契紙上都有。」
她把《女誡》推到一旁,先翻開《千字文》。
「那便從頭學。」
我問:「學了有什麼用?」
「能看懂賣身契,算不算用?」
我立刻坐直。
她教我讀「天地玄黃」,我學得快,寫得卻難看。筆在手裡不聽使喚,橫不是橫,豎不是豎。
我急得額頭出汗,把寫壞的紙團成一團。
阮青梧展開那張紙,鋪平。
「你今日才握筆,寫不好很正常。」
「夫人寫得這麼好。」
「我五歲開蒙,寫壞的紙能塞滿這間屋子。」
「真的?」
「假的。我那時不敢糟蹋紙,便在沙盤上練。練到手腕腫了,母親才許我用墨。」
她命人取來一個淺木盤,鋪上細沙,讓我先用竹枝在上面寫。
她教書不愛夸人。寫對了,她只說「再來」;寫錯了,她便握著我的手重寫一遍。
我漸漸摸清她的脾氣。她看著柔和,規矩卻嚴。遲到一刻要補半個時辰,算錯一筆要從頭核賬。她最不喜歡人說「差不多」。
「一兩銀子差一文也是差。今日差一文,明日便有人敢差一兩。」
我問:「若是有人故意做錯賬呢?」
她把那冊厚賬簿推給我。
「那就找出來。」
這是棲雲院第一個月的用度。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我只認得一半。她叫我先數炭,再數蠟燭,拿實物和賬面對。
我把炭筐翻來覆去稱了幾回。賬上寫著領了六十斤,院裡卻只剩四十來斤,算上這些日子燒掉的也對不上。
管事婆子說是我記錯。
我沒有同她爭,扛著剩下的炭去了正院,當著阮青梧的面一塊塊稱。
「四十一斤二兩。加上這幾日燒掉的,最多四十五斤。少的十五斤,要麼長腿跑了,要麼被人吞了。」
管事婆子臉都白了。
阮青梧問我想怎麼處置。
「先查她家裡。若炭在,照府規罰;若不在,再查領炭的人。不能只憑我一句話定罪。」
那婆子原想說我挾私報復,張開的嘴又閉上了。
最後從她侄兒屋裡搜出十二斤銀霜炭。她被打了二十板,攆去莊子。
阮青梧把追回來的三錢銀子放到我手裡。
「這是你的份例,你自己收好。」
我捏著那幾塊碎銀,心裡忽然亮了一下。認得字,便能看清別人把什麼東西記到了我頭上。賬看得明白,想拿筆擺佈我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
4.
開春後,阮青梧讓我跟著府裡的姑娘們一同上家學。
教書的袁先生四十來歲,右腿有舊傷,走路略跛,講起經義卻中氣十足。他不因我是外室女輕慢,也不格外照顧我。
我很喜歡這一點。
二房的祝明琅卻不喜歡我。
她自幼受寵,性子驕,頭一回見我便盯著我的鞋。
「聽說你娘在外頭給人繡帕子?你也會嗎?」
「會縫補,不會繡花。
」
她掩嘴笑:「那你會什麼?」
「會算你頭上那支金蝶簪值多少。」
「你見過金子?」
「沒見過整塊的,見過當票。赤金一兩約合銀十兩,你這支簪子重不到二兩,工錢算三成,最多二十三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