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我一庭春_第2章 阮青梧沒有抬高我的身份

許我一庭春發布時間:2026-07-23作者:星期日不上發條

阮青梧沒有抬高我的身份,也不許別人剋扣。我是什麼便記作什麼,該得的那一份則要照數給。

父親拿起文書,遲遲不肯落筆。

我盯著他:「您若不認,我今日就走。」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這樣說,神色反倒鬆了些。

「你願意走?」

「願意。我從正門走,先去順天府擊鼓,再去戶部門口跪著。一路上有人問,我便說,祝尚書不認親生女兒。」

阮青梧低頭抿了一口茶,遮住了唇角。

父親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最後抓起筆,重重寫下名字。

隔日清早,我進了祝家祠堂。

族老問我叫什麼,我答:「聞雲葭。」

父親在旁邊糾正:「入了族譜,便叫祝雲葭。」

我看著香案上一排排陌生的牌位,沒有應。

阮青梧把三炷香遞給我。

「名字是你母親取的,留下便好。聞是她的姓,祝是你的血脈,都不必丟。」

於是族譜上寫的是祝雲葭,旁邊另注生母聞氏。

我娘沒有被抹掉。

上香時,我的手抖得厲害。

阮青梧從後面扶住我的手腕,帶著我把香插進爐裡。

香灰落下來,燙了她一下。她沒鬆手。

3.

我被安置在西邊的棲雲院。

院子不大,窗外有一棵老石榴樹。四喜是撥來伺候我的丫鬟,十四歲,圓臉,話多,頭一日就把府裡誰愛吃甜、誰怕老鼠全告訴了我。

她替我開箱時,愣住了。

「姑娘就這點東西?」

「還有一塊墓地,沒法裝進來。」

她眼圈立刻紅了,背過身抹眼淚。我遞給她半張芝麻餅,她又哭又笑,說餅硬得能砸核桃。

府裡頭幾日並不太平。

史老夫人嫌我來歷不清白,免了我的請安,不許我往她院裡去。

父親身邊的董姨娘叫人送來兩匹豔得刺眼的綢子,說外頭長大的姑娘沒見過好東西。

我把綢子原樣送了回去,附上一句話:「姨娘喜歡,自己留著。我的衣裳由夫人安排,不勞你替正院做主。」

董姨娘氣得摔了茶盞,倒沒敢再來。

等我把院裡各人的臉認得差不多了,阮青梧叫我去正院。

案上擺著一本《女誡》、一本《千字文》,還有一冊厚厚的賬簿。

「識多少字?」

「能認自己的名字,也認得當、賣、押、銀。」

她怔了怔:「怎麼盡是這些?」

「跟我娘搬過三次家,每張契紙上都有。」

她把《女誡》推到一旁,先翻開《千字文》。

「那便從頭學。」

我問:「學了有什麼用?」

「能看懂賣身契,算不算用?」

我立刻坐直。

她教我讀「天地玄黃」,我學得快,寫得卻難看。筆在手裡不聽使喚,橫不是橫,豎不是豎。

我急得額頭出汗,把寫壞的紙團成一團。

阮青梧展開那張紙,鋪平。

「你今日才握筆,寫不好很正常。」

「夫人寫得這麼好。」

「我五歲開蒙,寫壞的紙能塞滿這間屋子。」

「真的?」

「假的。我那時不敢糟蹋紙,便在沙盤上練。練到手腕腫了,母親才許我用墨。」

她命人取來一個淺木盤,鋪上細沙,讓我先用竹枝在上面寫。

她教書不愛夸人。寫對了,她只說「再來」;寫錯了,她便握著我的手重寫一遍。

我漸漸摸清她的脾氣。她看著柔和,規矩卻嚴。遲到一刻要補半個時辰,算錯一筆要從頭核賬。她最不喜歡人說「差不多」。

「一兩銀子差一文也是差。今日差一文,明日便有人敢差一兩。」

我問:「若是有人故意做錯賬呢?」

她把那冊厚賬簿推給我。

「那就找出來。」

這是棲雲院第一個月的用度。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我只認得一半。她叫我先數炭,再數蠟燭,拿實物和賬面對。

我把炭筐翻來覆去稱了幾回。賬上寫著領了六十斤,院裡卻只剩四十來斤,算上這些日子燒掉的也對不上。

管事婆子說是我記錯。

我沒有同她爭,扛著剩下的炭去了正院,當著阮青梧的面一塊塊稱。

「四十一斤二兩。加上這幾日燒掉的,最多四十五斤。少的十五斤,要麼長腿跑了,要麼被人吞了。」

管事婆子臉都白了。

阮青梧問我想怎麼處置。

「先查她家裡。若炭在,照府規罰;若不在,再查領炭的人。不能只憑我一句話定罪。」

那婆子原想說我挾私報復,張開的嘴又閉上了。

最後從她侄兒屋裡搜出十二斤銀霜炭。她被打了二十板,攆去莊子。

阮青梧把追回來的三錢銀子放到我手裡。

「這是你的份例,你自己收好。」

我捏著那幾塊碎銀,心裡忽然亮了一下。認得字,便能看清別人把什麼東西記到了我頭上。賬看得明白,想拿筆擺佈我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

4.

開春後,阮青梧讓我跟著府裡的姑娘們一同上家學。

教書的袁先生四十來歲,右腿有舊傷,走路略跛,講起經義卻中氣十足。他不因我是外室女輕慢,也不格外照顧我。

我很喜歡這一點。

二房的祝明琅卻不喜歡我。

她自幼受寵,性子驕,頭一回見我便盯著我的鞋。

「聽說你娘在外頭給人繡帕子?你也會嗎?」

「會縫補,不會繡花。

她掩嘴笑:「那你會什麼?」

「會算你頭上那支金蝶簪值多少。」

「你見過金子?」

「沒見過整塊的,見過當票。赤金一兩約合銀十兩,你這支簪子重不到二兩,工錢算三成,最多二十三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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