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我一庭春_第5章 父親惱羞成怒
父親惱羞成怒:「誰許你翻長輩的東西?」
「東西攤在正院桌上,我替母親收拾時看見的。您若不想人看,便別把賣女兒的價碼寫在紙上。」
「放肆!」
他揚手要打我。
阮青梧把茶盞重重放下。
「你打她一下試試。」
父親的手停在半空。
阮青梧起身擋在我前面。
「廖士雄的前妻究竟怎麼死的,查清之前,這門親事誰也不許再提。」
祝寶珊忙道:「嫂嫂,廖家說是急病。」
「什麼急病?」
「婦人的病,我哪裡好問。」
「連病名都不知道,你就敢把侄女送過去?」
祝寶珊面露難色。她的丈夫程從益在吏部候補了五年,廖家答應替他在西北謀一個實缺。她來做媒,為的並不是我,也不是二叔。
每個人都從這門親事裡分到好處,只有我要把一輩子填進去。
我繞過阮青梧,直視父親。
「我不嫁。您若強送,我便在花轎裡懸樑。廖家迎回去一具屍首,照樣不會替二叔免債。」
「你敢威脅我?」
「我把後果說給您聽,免得到時又說自己不知情。」
阮青梧握住我的手。
「不必拿自己的命嚇人。你活得好好的,他們才該怕。」
她轉向父親。
「這幾日我會查明廖家底細。在我回來前,誰敢私換庚帖,我便帶雲葭回阮家,請我兄長去順天府問一問,以婚抵債合不合大晟律。」
父親咬著牙答應。
出了花廳,我才發現掌心全是冷汗。
阮青梧替我一根根掰開手指。
「方才不是很兇?」
「兇歸兇,還是怕。」
「怕也能把話說清,已經很好。」
我問她:「若查出來廖士雄是好人呢?」
「你不願意,他再好也與你無關。」
8.
查一個內宅婦人的死,並不容易。
廖士雄的前妻孃家姓章,原是京中開綢緞鋪的。女兒死後,章家關了鋪子,舉家遷回通州。
祝寶珊故意隱去這件事,只說章家生意敗落。
阮青梧不讓我自己去。她叫祝鶴亭告假一日,又請孃家嫂嫂派了兩個護院,我們以去通州看貨為名,找到章家舊宅。
舊宅已經租給別人,鄰居只記得章家女兒出殯時,棺材不許孃家人開。
一位賣豆花的婆婆壓低聲音:「章姑娘死前跑回來過一回,半邊臉都是青的。她爹孃要留她,廖家帶了十幾個壯丁來搶人。三個月後,人就沒了。」
我問:「當時為什麼不報官?」
「報了。衙門說夫妻口角,沒出人命,不好管。後來出了人命,大夫又驗作病故。廖家有錢有勢,章家能怎麼辦?」
線索到這裡便斷了。
回程時,祝鶴亭一直不說話。馬車行到半路,他忽然叫停,轉身去了通州縣衙。
「你要做什麼?」
「查舊檔。」
「縣衙會給你看?」
「不給。」
「那怎麼查?」
「找人。」
祝鶴亭說話一向省字,心裡卻有主意。他在國子監有個同窗,父親正是通州縣丞。我們在茶鋪坐到掌燈,那同窗才從舊卷房抄出一段記錄。
章氏確實報過官。
她狀告丈夫廖士雄酒後毆打,又逼她拿孃家鋪契替他填賭債。狀紙裡寫著,廖士雄曾用銅鎮紙砸傷她的右手,致使小指不能彎曲。
後來這樁案子以夫妻和解結案。
驗屍記錄上卻寫章氏雙手完好,無舊傷,死於心疾。
兩份記錄對不上。
只要找到替章氏看過傷的大夫,就能證明驗屍有假。
我想起那張狀紙上列過一筆藥費,三錢七分。
大夫給人看診可能不記名字,藥鋪卻會按方留底。
「查她報官前後買過什麼藥。」
祝鶴亭看我一眼:「通州有幾十家藥鋪。」
「先查離章家和縣衙最近的。她手受傷,買的多半是接骨活血的藥。價錢三錢七分,一味味對,總能縮小。」
我們沿著章家舊宅一路問過去,鞋底沾滿藥鋪門前曬藥留下的碎屑,才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鋪裡翻到舊賬。章家買過續斷、骨碎補、紅花與乳香,價錢同狀紙記的一文不差。開方的大夫姓許,早已搬去城西替人看跌打。
許大夫不願作證。
「幾年前的事,我記不清了。」
我把舊藥賬和狀紙抄件放在他面前。
「您不必替誰伸冤,只需認自己的方子。若您連親筆開的方子都不敢認,往後誰還敢吃您的藥?」
他仍搖頭:「姑娘,廖家我惹不起。」
阮青梧沒有逼他,只留下自己的名帖。
「廖家若來找你麻煩,你拿這張帖子到尚書府。可若有人因此再送命,你今日的沉默也算一份。」
我們走到門口,許大夫追了出來。
他承認替章氏接過斷指。那根小指傷得太重,即使長好也會彎曲。
許大夫收起名帖時,又提起一個人。
章氏當年不是獨自來看傷,陪她來的丫鬟叫杏枝。那姑娘哭得厲害,替主子按著手,自己的虎口也被廖家人打裂了。章氏死後,杏枝被賣出京城,許大夫曾在城西偶遇她一次,聽說她落腳在一家制香作坊。
城西的作坊大大小小几十間。阮青梧回府查舊牙行的過契,祝鶴亭去找保甲,我同四喜沿街聞香料、問工錢。
問到第四日,四喜的鼻子被沉香粉嗆得又紅又腫,我們才在一間做供香的小院裡見到杏枝。
她右臉有道舊疤,聽見廖家的名字便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