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戶部尚書祝崇晏養在外面的女人。
我十二歲那年,她病得只剩一口氣。父親怕正妻阮青梧,不肯接我回府,反倒命人將我賣去南邊。
我娘打聽到阮青梧去慈雲寺上香的日子,當眾跟她說出我的身世,隨後吞下砒霜,死在她面前。
寺門前響起一片抽氣聲。跟來的嬤嬤都等著尚書夫人發話,把我連同我孃的屍身一起拖走。
沒想到她卻替我葬了生母,把我的名字寫進族譜,親手教我識字、算賬、看婚書。
及笄那年,父親收下一份重禮,要把我嫁給一個打死過妻子的男人。
他以為我還是那個任人處置的外室女嗎?
1.
馬車進祝府時,天已經黑了。
我懷裡抱著我娘留下的包袱,裡面只有兩件洗得發白的衣裳、一把木梳,和半張沒吃完的芝麻餅。
我娘嚥氣前還在擔心我餓。
帶路的婆子嫌我晦氣,不許我從正門進,領著我繞到西邊角門。
守門的小廝提著燈,照見我裙襬上的泥,笑了一聲。
「夫人心善,什麼阿貓阿狗都往府裡撿。」
我抬頭看他:「我是不是阿貓阿狗,得問尚書大人。你若認定我是,明日我便站到戶部門口,問問過路的大人,祝尚書生的是人還是狗。」
小廝的笑僵在臉上。
婆子趕緊扯我袖子:「進了府還敢胡說,你不要命了?」
「我娘拿命換我進來,不是讓我給人糟踐的。」
我甩開她的手,自己跨過門檻。
阮青梧在正院等我。
她換下了寺裡的素青斗篷,穿一件家常月白衫,髮間只彆著一根烏木簪。她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眉眼溫和,臉色卻有些白。
我跪下,額頭磕在地磚上。
「多謝夫人收留。」
她沒叫我起來,先問:「你母親叫什麼?」
「聞素絹。」
「籍貫呢?」
「徽州歙縣。十六歲隨舅父進京,舅父病故後,她在繡莊做活。」
她又問了我孃的生辰、喜好、病了多久。我一一答了。答到最後,喉嚨像塞了一團溼棉花。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問這些。
她讓人拿來筆墨,把我說的話都記下,才道:「人已經送去義莊。明日我請寺裡的師父做一場法事,再擇塊墓地。她既有姓名籍貫,碑上便不能只寫無名氏。」
我猛地抬起頭。
在慈雲寺時,我只顧著哭。後來聽見父親的人商量,要拿一張草蓆把我娘捲走。
我撲過去咬了那人一口,卻沒能搶回她。
「你會替她立碑?」
「會。」
「為什麼?」
阮青梧沉默了一會兒。
「她用了一條命,把難題推到我面前。這做法不算厚道。」
我的手指一下攥緊。
她看著我,繼續道:「可她做錯的事,不該由你受罰。她已經死了,也該有一處安身的地方。」
可憐、無辜這些話,她一句沒提。她把我孃的過錯同我的日子掰開了算,不肯混成一筆糊塗賬。
我鼻子發酸,鄭重給她磕了第二個頭。
「夫人今日給我娘一塊碑。將來你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也給你一條命。」
她皺起眉。
「我不要你的命。」
「那你要什麼?」
「先把飯吃了。」
她叫人端來一碗熱湯麵。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翠綠的蔥花。
我吃得太快,嗆得直咳。阮青梧把茶推給我,又叫丫鬟把屋裡的炭盆挪近些。
我喝完最後一口湯,才發現她面前的茶一口沒動。
她的手一直壓在膝上,指尖微微發抖。
她把茶盞壓得很穩,杯蓋卻一直輕輕磕著杯沿。
我那時只顧著自己的天塌了,過了很久才明白,她也是頭一回看見一個活人在眼前服毒。
滿屋子的人都盯著她,連害怕也輪不到她。
2.
第二日,父親終於露面。
祝崇晏生得儒雅,鬍鬚修得齊整。他先看阮青梧,再看我,眼神像落在一件不該出現在屋裡的舊傢俱上。
「青梧,這孩子養在莊子上便是,何必帶回府裡?」
我站在阮青梧身後,直接問:「父親要把我送到哪個莊子?」
他臉一沉:「長輩說話,誰許你插嘴?」
「您若是在說我的去處,我自然要問。上回您的人說送我去南邊,牙婆連價錢都開好了。如今再說莊子,我得先弄明白是種糧食的莊子,還是賣人的莊子。」
阮青梧端茶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賣人?」
父親咳了一聲:「下人辦事不知分寸,我並不知情。」
「帶著你私印的帖子,也算不知情?」
我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我從牙婆手裡搶來的。我不識字,卻認得父親那枚硃紅色的私印。
阮青梧接過去,只掃了一眼,便放到桌上。
「祝崇晏,她不能去莊子。」
「留在府裡,旁人問起她的來歷,怎麼說?」
「照實說。」
父親聲音壓低:「我的仕途——」
「十二年前做下這件事時,你怎麼沒想仕途?」
屋裡沒人敢出聲。
父親惱道:「你定要讓我難堪?」
「讓你難堪的是你自己。」
阮青梧叫盧媽媽取來昨夜寫好的文書。上面記著我孃的籍貫和我的生辰,慈雲寺的知客僧與隨行僕婦都按了手印。
「聞氏無名分,雲葭只能記作庶女。
明日開祠堂,將她添進族譜。她院裡的份例比照府中庶女,一分不少,也不越過明琅。」
祝明琅是二房的嫡女,比我小一歲,並不住在我們這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