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我一庭春_第4章 當天傍晚
當天傍晚,祝鶴亭從國子監回來。
他是阮青梧的長子,比我大三歲,話少,臉皮薄,見到我總有些不自在。他在廊下站了半晌,把一包糖炒栗子遞給我。
「母親讓我買的。」
阮青梧從屋裡道:「我沒有。」
祝鶴亭耳根一下紅了。
我接過栗子:「多謝兄長。」
他清了清嗓子:「祖母那邊若再叫你,先讓人來告訴我。」
「你替我吵架?」
「我不吵。」
「那你做什麼?」
「我去請母親。」
他說得一本正經。我笑得差點被栗子噎住。
這人果然很像阮青梧,連護短都護得規規矩矩。
6.
我十三歲那年,阮青梧把兩間陪嫁鋪子的賬交給我練手。
一間賣紙墨,一間賣醬菜,都不算大。她不讓我只坐在府裡看賬,每月帶我去鋪子兩回,認貨、盤庫、問價。
父親很不贊同。
「姑娘家總往外跑,像什麼樣子?」
阮青梧說:「我的鋪子,我帶她去看,有何不妥?」
「她該學的是針線禮儀,將來好說親。」
我正在旁邊核紙價,聞言抬頭:「我會補襪子,餓不死您未來的女婿。至於親事,等有人來求我再說,您先別急著替陌生人操心。」
父親瞪我。
阮青梧把賬冊往我面前一推:「別分神,繼續算。」
紙墨鋪入夏後一直虧損。掌櫃說城南新開了一家大鋪,仗著本錢厚壓價搶客。我去庫房轉了一圈,發現上等宣紙少了,次紙卻多出不少。
掌櫃堅稱是夥計搬錯。
我沒立即發作,買了一刀他口中的上等紙,送去袁先生那裡。袁先生只蘸一筆墨,紙面便洇開了。
「這是陳年的次紙,受過潮。」
我沒有驚動掌櫃,隔日帶阮青梧回到鋪裡,當著他的面拆開庫中幾捆紙。
每捆只在最上面蓋了一張好紙,底下全是受過潮的次貨。
掌櫃跪下求饒,說他兒子欠了賭債,他一時糊塗,把好紙換出去賣了。
我問欠了多少。
「三百兩。」
「三百兩不是一時糊塗,是你至少換了六回。你每回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答不上來。
阮青梧沒有因他跟了自己多年便寬縱,報官追銀,另換了掌櫃。鋪子缺貨,她帶我親自去宣州客商下榻的會館進紙。
路上下起大雨,車輪陷進泥裡。我們在一間茶棚避雨,阮青梧的鞋襪全溼了。
她從包袱裡拿出一雙乾淨襪子遞給我。
「你換上。」
「你呢?」
「我不冷。」
我摸了摸她的手,冰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
「你當我不會分冷熱?」
我把襪子扯開,一人一隻。兩個人各有一隻腳是溼的,踩回鞋裡十分難受。
阮青梧低頭看了看,忍不住笑:「這是什麼辦法?」
「有難同當。」
「分明是一起受罪。」
「那也比你一個人受強。」
茶棚裡爐火正旺。我替她烤鞋,她替我擰裙角。四喜和盧媽媽坐在另一頭偷笑。
回城後,我們換了供貨的人,又在鋪子里加了一項替窮書生抄舊書、換新紙的營生。舊書修補後再賣,既招攬客人,也不糟蹋紙。
到年尾盤賬時,紙墨鋪把虧空補了回來。
阮青梧將一成紅利給我。
我沒要銀票,只請她把銀子存在錢莊,以我自己的名字開戶。
她問:「不怕我拿走?」
「你若想拿,早就拿了。」
「那若是你父親要呢?」
我想了想:「不給。親爹也得講賬。」
她點頭:「這句話記牢。」
當時我以為她只是隨口提醒。
兩年後,那句話真的救了我。
7.
我及笄不久,父親的二弟祝崇嶺從淮州回來。
二叔替人押運藥材,途中遇水翻了兩條船,欠下近兩萬兩銀子。那批藥材並不是他的,貨主追到京城,限他一月之內賠清。
史老夫人見天抹淚,要父親無論如何救下弟弟。
父親手裡沒有那麼多現銀,便打起阮青梧嫁妝的主意。
阮青梧只問了一句:「借據呢?」
祝崇嶺支支吾吾,拿不出來。細查才知,替人押運只是託詞。他聽信朋友攛掇,合夥販賣藥材,又為了多賺一層走了沒有官憑的水路。巡檢追來時,他慌不擇路,竟叫船工自己鑿沉了船。
貨主姓廖,是西北鹽運使的妻弟。廖家沒有立刻報官,反而託祝寶珊姑母上門說親。
要娶我的,是廖家的長子廖士雄。
祝寶珊說得天花亂墜,說廖家富貴,廖公子二十有三,房裡乾淨,只是前頭妻子福薄,成親兩年便病死了。
廖家願意免去二叔一萬兩債,再送一萬兩聘禮。
父親心動了。
那晚家宴,他叫我坐下,難得親自給我夾了一筷子魚。
「雲葭也大了。廖家門第雖比不得祝家,家底卻厚。你嫁過去便是長媳,日後有享不盡的福。」
我把魚夾回他碗裡。
「這福給明琅享吧,我不要。」
祝崇嶺臉色一變:「明琅已經定親。」
「定了也能退。二叔欠的債,用自己的女兒還,豈不是更順手?」
史老夫人怒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哪由得你挑三揀四!」
「可以由父母定,不能由叔父拿去抵債。廖家真來求親,為何婚書沒送,先送來一張免債的私契?這是娶妻還是收貨?」
我從袖中抽出一張抄件,放到桌上。
這是祝寶珊帶來的說親文書裡夾著的,被我看見後抄了一份。上面寫得明白:親事定下,舊債減半;待我過門,餘債再緩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