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我一庭春_第3章 若有人告訴你值五十兩
若有人告訴你值五十兩,他騙你。」
祝明琅臉一紅:「這是我娘花五十兩買的!」
我點頭:「那你娘被人騙了。」
滿屋子的人笑起來。祝明琅氣得要哭,袁先生用戒尺敲了敲桌面。
「學堂不是鬥嘴的地方。既然說到算術,今日便考盈不足。」
那道題我第一個算出來。
祝明琅不服,放學後追到廊下,非要同我再比一場。她出詩句,我出算題,兩個人一直比到天黑。她詩句背得比我熟,我算籌撥得比她快,誰也沒佔到便宜。
最後她餓得肚子叫,氣鼓鼓問我:「你是不是想笑?」
「我也餓。」
我從袖裡摸出四喜塞給我的棗泥餅,掰了一半給她。
她接過餅,咬了一口,含混道:「那簪子究竟值多少?」
「改日拿秤來,我給你算準些。」
再上課時,她真把簪子藏在書袋裡帶來了。
我們稱過重量,又查了金鋪的價目,算出二十四兩六錢。阮青梧知道後,叫人拿著舊票去問。金鋪掌櫃不敢欺瞞,承認當初是二房採買的婆子虛報了二十兩。
二嬸追回銀子,親自送來兩匣點心。
祝明琅從此不再叫我外室女,只叫我賬簍子。我也叫她詩布袋。
我在府裡的日子慢慢有了模樣。
上午讀書,午後隨阮青梧看賬。逢五逢十,她教我看契書。
「契書最要緊的是人、物、價、期。少一樣,日後都可能扯皮。遇上塗改,須叫雙方在改處押印。空白之處也要劃掉,免得人添字。」
她拿廢契給我挑錯,我每找出一處,她便給我一枚銅錢。
我攢到第三十枚時,去街上買了一隻青瓷小罐。
阮青梧常犯頭疼。她疼起來不聲張,只把手指按在眉間,繼續聽管事回話。
大夫說她夜裡睡得淺,屋裡不宜放濃香。
我娘活著時也睡不好。她教過我用曬乾的合歡花配陳皮,裝在枕邊,氣味很輕。
我把小罐放到阮青梧案頭。
「不是名貴東西,你若聞著不適就扔。」
她揭開蓋子,低頭聞了聞。
「你做的?」
「四喜幫我曬的。」
「為何不裝香囊?」
「你房裡的針線都是上好的。我做得歪,掛出來丟人。罐子蓋上,誰也看不見。」
她笑了。
她笑得露出了牙齒,眉梢也彎下來。平日那層端莊殼子像被合歡花的氣味撬開一道縫,我這才看見,殼子裡也不過是個收到禮物會高興的人。
當晚,她讓人給我送來一隻荷包。
針腳不算整齊,繡著一片認不出品種的葉子。
四喜翻來覆去地看:「這是夫人親手繡的?」
「大概是。」
「繡的什麼?」
我把三十枚銅錢裝進去,認真道:「能裝錢就行,管它是什麼。」
盧媽媽過後悄悄告訴我,阮青梧出嫁後再沒碰過針線。
她手裡那片葉子,原本想繡的是一朵雲。
5.
府裡並非人人樂意見我們親近。
史老夫人終於叫我去請安,是在我入府半年後。
她倚著軟枕,手邊坐著董姨娘。董姨娘穿一身海棠紅,笑得親熱。
「三姑娘如今管起賬了,夫人是真疼你。只是不知夫人有沒有告訴你,她從前也有過一個女兒?」
我看向她:「你想說什麼,直接說。」
她被噎了一下,才道:「那孩子若活著,正好同你一般大。」
史老夫人嘆氣:「青梧心裡苦,拿你當個念想也不奇怪。你要知分寸,別真把自己當成嫡出的姑娘。」
我站起身。
「我本來就不是嫡出,用不著您提醒。
夫人肯疼我,是她心地端正,同那位夭折的姑娘沒有干係。拿死去的孩子戳她的傷口,還說是替她著想,這叫缺德。」
史老夫人拍了桌子:「你敢罵長輩?」
「我說的是做這件事的人。誰認下,我便罵誰。」
董姨娘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行了禮,轉身就走。史老夫人在後頭喊人攔我,我朝門外揚聲:「您若要罰,煩請先叫夫人來。我進府時她說過,棲雲院的人犯錯歸正院處置。越過她動手,也是在打她的臉。」
婆子們果然沒敢碰我。
回正院的路上,我的氣勢散了大半。
我怕阮青梧真把我當她死去的女兒,也怕她因為我提起傷心事。
她正在剪一盆蘭花的枯葉,聽我說完,剪刀停在半空。
「她們說得沒錯,我是有過一個女兒。」
我攥著袖口。
「她生下來只活了三日。那時鶴亭已經五歲,我原以為自己很會照顧孩子,連她將來開蒙用的紙都備好了。」
「她叫什麼?」
「沒有來得及取大名,乳名叫阿滿。」
阮青梧剪下最後一片枯葉,把剪刀放好。
「雲葭,你不是阿滿。你愛算賬,不愛繡花;吃魚嫌刺多,吃蟹倒有耐心;嘴硬,脾氣急,被人欺負當場就要還回去。阿滿若長大,也未必像你。」
我眼眶熱起來。
「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剛把你帶回來時,我想的是,既然伸了手,往後的吃穿教養便不能撂下。」
「後來呢?」
她拿帕子擦掉我臉上的淚。
「後來是因為你很好。」
我忍了半天,還是哭出了聲。
她不太會哄人,只能一遍遍替我擦臉。我哭夠了,想起自己方才罵了老夫人,又有些心虛。
「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話說得重了些。」
「那我去賠罪?」
「不必。她們確實缺德。」
我愣了愣,破涕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