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我一庭春_第3章 若有人告訴你值五十兩

許我一庭春發布時間:2026-07-23作者:星期日不上發條

若有人告訴你值五十兩,他騙你。」

祝明琅臉一紅:「這是我娘花五十兩買的!」

我點頭:「那你娘被人騙了。」

滿屋子的人笑起來。祝明琅氣得要哭,袁先生用戒尺敲了敲桌面。

「學堂不是鬥嘴的地方。既然說到算術,今日便考盈不足。」

那道題我第一個算出來。

祝明琅不服,放學後追到廊下,非要同我再比一場。她出詩句,我出算題,兩個人一直比到天黑。她詩句背得比我熟,我算籌撥得比她快,誰也沒佔到便宜。

最後她餓得肚子叫,氣鼓鼓問我:「你是不是想笑?」

「我也餓。」

我從袖裡摸出四喜塞給我的棗泥餅,掰了一半給她。

她接過餅,咬了一口,含混道:「那簪子究竟值多少?」

「改日拿秤來,我給你算準些。」

再上課時,她真把簪子藏在書袋裡帶來了。

我們稱過重量,又查了金鋪的價目,算出二十四兩六錢。阮青梧知道後,叫人拿著舊票去問。金鋪掌櫃不敢欺瞞,承認當初是二房採買的婆子虛報了二十兩。

二嬸追回銀子,親自送來兩匣點心。

祝明琅從此不再叫我外室女,只叫我賬簍子。我也叫她詩布袋。

我在府裡的日子慢慢有了模樣。

上午讀書,午後隨阮青梧看賬。逢五逢十,她教我看契書。

「契書最要緊的是人、物、價、期。少一樣,日後都可能扯皮。遇上塗改,須叫雙方在改處押印。空白之處也要劃掉,免得人添字。」

她拿廢契給我挑錯,我每找出一處,她便給我一枚銅錢。

我攢到第三十枚時,去街上買了一隻青瓷小罐。

阮青梧常犯頭疼。她疼起來不聲張,只把手指按在眉間,繼續聽管事回話。

大夫說她夜裡睡得淺,屋裡不宜放濃香。

我娘活著時也睡不好。她教過我用曬乾的合歡花配陳皮,裝在枕邊,氣味很輕。

我把小罐放到阮青梧案頭。

「不是名貴東西,你若聞著不適就扔。」

她揭開蓋子,低頭聞了聞。

「你做的?」

「四喜幫我曬的。」

「為何不裝香囊?」

「你房裡的針線都是上好的。我做得歪,掛出來丟人。罐子蓋上,誰也看不見。」

她笑了。

她笑得露出了牙齒,眉梢也彎下來。平日那層端莊殼子像被合歡花的氣味撬開一道縫,我這才看見,殼子裡也不過是個收到禮物會高興的人。

當晚,她讓人給我送來一隻荷包。

針腳不算整齊,繡著一片認不出品種的葉子。

四喜翻來覆去地看:「這是夫人親手繡的?」

「大概是。」

「繡的什麼?」

我把三十枚銅錢裝進去,認真道:「能裝錢就行,管它是什麼。」

盧媽媽過後悄悄告訴我,阮青梧出嫁後再沒碰過針線。

她手裡那片葉子,原本想繡的是一朵雲。

5.

府裡並非人人樂意見我們親近。

史老夫人終於叫我去請安,是在我入府半年後。

她倚著軟枕,手邊坐著董姨娘。董姨娘穿一身海棠紅,笑得親熱。

「三姑娘如今管起賬了,夫人是真疼你。只是不知夫人有沒有告訴你,她從前也有過一個女兒?」

我看向她:「你想說什麼,直接說。」

她被噎了一下,才道:「那孩子若活著,正好同你一般大。」

史老夫人嘆氣:「青梧心裡苦,拿你當個念想也不奇怪。你要知分寸,別真把自己當成嫡出的姑娘。」

我站起身。

「我本來就不是嫡出,用不著您提醒。

夫人肯疼我,是她心地端正,同那位夭折的姑娘沒有干係。拿死去的孩子戳她的傷口,還說是替她著想,這叫缺德。」

史老夫人拍了桌子:「你敢罵長輩?」

「我說的是做這件事的人。誰認下,我便罵誰。」

董姨娘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行了禮,轉身就走。史老夫人在後頭喊人攔我,我朝門外揚聲:「您若要罰,煩請先叫夫人來。我進府時她說過,棲雲院的人犯錯歸正院處置。越過她動手,也是在打她的臉。」

婆子們果然沒敢碰我。

回正院的路上,我的氣勢散了大半。

我怕阮青梧真把我當她死去的女兒,也怕她因為我提起傷心事。

她正在剪一盆蘭花的枯葉,聽我說完,剪刀停在半空。

「她們說得沒錯,我是有過一個女兒。」

我攥著袖口。

「她生下來只活了三日。那時鶴亭已經五歲,我原以為自己很會照顧孩子,連她將來開蒙用的紙都備好了。」

「她叫什麼?」

「沒有來得及取大名,乳名叫阿滿。」

阮青梧剪下最後一片枯葉,把剪刀放好。

「雲葭,你不是阿滿。你愛算賬,不愛繡花;吃魚嫌刺多,吃蟹倒有耐心;嘴硬,脾氣急,被人欺負當場就要還回去。阿滿若長大,也未必像你。」

我眼眶熱起來。

「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剛把你帶回來時,我想的是,既然伸了手,往後的吃穿教養便不能撂下。」

「後來呢?」

她拿帕子擦掉我臉上的淚。

「後來是因為你很好。」

我忍了半天,還是哭出了聲。

她不太會哄人,只能一遍遍替我擦臉。我哭夠了,想起自己方才罵了老夫人,又有些心虛。

「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話說得重了些。」

「那我去賠罪?」

「不必。她們確實缺德。」

我愣了愣,破涕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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