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我一庭春_第6章 我伸手擋住門板
我伸手擋住門板:「章家還在找你。」
「找我做什麼?叫我再死一回?」
她隔著門縫瞪我,手裡還攥著切香泥的小刀。她不信尚書府,更不信我這個差一點進廖家門的人。
阮青梧沒有拿身份壓她,只把章父寫的信從門縫遞進去。信上沒有勸她告官,僅有一句:這些年可曾吃飽穿暖?
門後許久沒動靜。再開門時,杏枝眼睛腫了。
章氏臨死前確實留過一封血書,卷在一隻空心銀鐲裡交給她。她還沒來得及送到章家,就被廖家以偷盜罪名發賣。鐲子一直貼身藏著,她熬過幾次搜身,也沒敢取出來。
「東西能給你們,公堂我不去。」她說,「我還有個瞎眼的婆婆。廖家若找到這裡,誰養她?」
我急著開口,被阮青梧按住手。
回府路上,我忍不住問:「人證就在眼前,為何不勸?」
「她不是賬本上的一行字。她怕的事若沒有著落,幾句大義壓不動她。」
阮青梧把杏枝和婆婆安置到阮家在郊外的莊子,又立下僱契:杏枝替莊子管制香,每月領錢;不論她是否出堂作證,這份差事都算數。
杏枝看完契書,摸著末尾那道劃掉的空白,問是誰教的。
我說:「我母親。」
她抬頭看了阮青梧很久,終於把自己的手印按在證詞上。
驗屍的人撒了謊。如今我們有舊狀、有藥賬,也有一個活著走出廖家的人。
9.
我們回京那日,廖家的聘禮已經抬進祝府。
聘禮從影壁一直排到廳前,紅綢扎得喜氣,府裡的下人個個得了賞錢。
父親趁阮青梧不在,收了禮。
我走到第一隻箱子前,拔下頭上的銀簪,割斷紅綢。
祝寶珊驚叫:「你瘋了!」
「沒瘋。看看我的價錢。」
箱子裡是綢緞。我掀開綢緞,下面壓著銀錠。廖家表面送聘禮,實際是把替二叔還債的銀子直接抬來。
父親從廳裡出來,厲聲叫人拿下我。
我舉起那張驗屍抄件。
「誰敢碰我,我就把廖士雄打死前妻的證據撒到大街上。今日來往賓客多,正好請大家看看,祝尚書收了多少銀子,肯把女兒送進什麼人家。」
下人全停住了。
父親走近,壓著聲音道:「雲葭,家醜不可外揚。你二叔若被債主送官,你祖母經不住。」
「他鑿船走私時沒想過祖母,現在倒要我替他盡孝?」
「一家人本該互相扶持。」
「行。二叔先把宅子、田地和他女兒的嫁妝全賣了。還差多少,各房按人口均攤。我也出一份,但不能只出我這一條命。」
祝崇嶺從人群后衝出來:「我的宅子是祖產,怎能賣!」
我笑了一聲:「你的宅子不能賣,我倒能賣?」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廖家管事上前搶那張抄件,被祝鶴亭一把擋開。
祝鶴亭平日溫吞,動手卻利落。他扣住管事手腕,往下一壓,那人疼得跪在地上。
「尚書府的姑娘,也是你能碰的?」
門外傳來馬車聲。
阮青梧帶著許大夫、杏枝和章氏的父母進了門。
章母一看見那些紅箱子,眼淚便掉下來。她從懷裡拿出女兒留下的一隻鐲子,鐲子內側藏著一小卷血書。
杏枝當眾說出鐲子的來處。章氏第二次被帶回廖家後,知道自己未必活得出去,咬破手指寫了這封信。她託杏枝送信,廖家卻先一步發賣了人。
章家這些年一直想告。
狀紙遞一次,鋪子便被砸一次,連小兒子的腿也讓人打斷了。他們關鋪離京,實在是再也賠不起一條命。
阮青梧把血書、狀紙、藥賬和許大夫的證詞依次擺在桌上。
「廖家若只是來求親,這些證據我會交給順天府。廖家若以債逼婚,除了命案,還要再添一樁強逼良家女子。」
廖家管事臉色發白,立刻改口,說自家從未逼婚,只是尋常議親。
「既是尋常議親,女方不願,聘禮便請抬回。」
管事不肯走。他帶著廖老爺的死命令,今日必須拿到我的庚帖,否則二叔那筆債立刻送官。
阮青梧看向祝崇嶺。
「那便送。」
史老夫人拄著柺杖趕來,哭喊著撲到她面前。
「你這是要逼死崇嶺!他是崇晏唯一的親弟弟,你怎能這樣狠心?」
阮青梧扶住老夫人,不讓她跪。
「母親,我不逼他。欠債還錢,犯法受審,都是他自己選的路。」
「可那是兩萬兩啊!」
「二房有宅產和田莊,寶珊這些年也從孃家拿過不少補貼。先把自家的東西變賣了,餘下的由二弟寫借據,我可以借。」
祝崇嶺急忙道:「嫂嫂肯借?」
「肯。按錢莊最低的利息,每年還一千兩。你去淮州把藥材生意的賬交清,再找正經營生做。若還敢走私,我一文不借。」
他垂著頭,半晌才點頭。
史老夫人的哭聲停了。
父親卻沒有鬆口。
「廖家能替我補齊戶部清查要用的憑據。這門親事還牽著我的官位。」
院裡安靜下來。
阮青梧看了他很久。
「這才是你收下聘禮的緣故。」
10.
去年西北賑災,戶部撥出一批糧銀。邊軍同時缺餉,內閣的陸輔臣私下遞來手書,要父親先抽一部分銀子買軍糧,聲稱月內便從別處補回。
軍糧入了營,轉運衙門卻不肯出具收糧回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