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一盞茶,替侯府清了門戶_第6章 我抄起算盤珠便砸
我抄起算盤珠便砸。
陸嶠安接住,偏掏出一張大額銀票。
「不用找。」
我把銀票拍回去:「一盒八錢銀子。侯爺若擾亂市價,本店不做你的生意。」
他老老實實換了碎銀。
溫含章稱出一盒香,又送他一段布繩。
「做什麼?」
「把嫂嫂的被角綁在床柱上。」
陸嶠安竟認真收下。
當晚,他真把被子綁了。
我一翻身沒翻動,氣得把他踹下床。
隔天,溫含章看見他眼下發青,十分疑惑。
「香沒用?」
我在旁邊道:「香有用,繩子沒用。」
薛老夫人笑得險些把甜豆花噴出來。
8.
入冬後,我的肚子漸漸顯懷。
薛老夫人把府中大小事務全攬走,不許我累著。
我閒不住,仍每日去三宜堂看半日賬。
陸嶠安不攔,只給我加了兩名穩妥的車伕,又讓府醫每五日請一次平安脈。
他從不說「婦人就該待在內宅」,也不會拿關心當繩子捆我。
我想做什麼,他先問大夫可有妨礙,再與我一道想穩妥法子。
溫含章更直接。
我若站久了,她便搬椅子。
我若少吃一口,她便把點心塞進我手裡。
有一次,一位客人認出她是陸嶠安從邊關帶回來的姑娘,當面問:「溫姑娘與侯爺朝夕相處數月,難道就沒生出半點別的情分?」
我剛從後堂出來,正好聽見。
換作從前,我的心大約已經提到嗓子眼。
溫含章連藥秤都沒放。
「有。」
客人眼睛亮了。
「什麼情分?」
「他欠我兄長一條命,還欠我們兄妹一本飯賬。」
「啊?」
「行軍途中,夥伕按人頭領糧。他每次來我們營賬蹭飯,都吃我的份。」
客人不甘心:「侯爺英武,你就沒動過心?」
溫含章想了一會兒。
「沒有。他吃飯太快,夜裡磨牙,還總把溼襪子搭在火堆邊。誰聞誰知道。」
滿鋪子笑倒一片。
當晚我把這話講給陸嶠安聽。
他沉默許久。
「軍中艱苦,能烤襪子已很講究。」
「你磨牙?」
「偶爾。」
「真吃了他們那麼多頓飯?」
「我記了賬。」
他從書房取來一本小冊子。
冊子沾過水,邊角皺得厲害。哪日吃過餅,哪日分了半碗肉,他全記著,連溫含章嫌肉湯太鹹、逼他多喝了一碗水都寫在旁邊。
末頁是溫述之的字。
那人傷重,筆畫已經發飄,仍把妹妹往後的事交代得很清楚:送她回京,幫她取回被族叔侵佔的祖宅,在她站穩腳跟之前照看一程。
陸嶠安在下面回了一個「諾」字。
紙上談的是託付與承諾,半句男女私情也沒有。我摩挲著那道被血洇開的墨痕,心裡那點因話本而起的疑雲,終於散得乾乾淨淨。
我合上冊子:「祖宅找回來了嗎?」
「下個月開審。」
溫家族叔趁溫述之從軍,偽造契書奪了溫家老宅。
陸嶠安已經託當地縣衙重查。
我問:「需不需要我幫忙?」
「含章想自己去。」
「她一個人?」
「賀錚帶六名親衛隨行。證據由她收,狀紙由她遞,官司由她打。」
我點頭。
陸嶠安與我的想法一樣。
幫她,不等於替她過一輩子。
她有自己的本事,也該親手拿回自己的東西。
臨行前,我給溫含章收拾行裝。
她看見箱子裡的狐裘、銀票、藥材和一摞乾糧,沉默半晌。
「嫂嫂,我只去十五日。」
「路上可能下雪。」
「三件狐裘?」
「一件穿,一件換,一件給賀錚。他那人只要風度,不要溫度。」
站在門外的賀錚打了個噴嚏。
溫含章拿起最厚的狐裘。
「這件給他。」
我看了她一眼。
她神色平常,耳根卻紅了。
我忍住沒問。
我忍下那點好奇。兩個人才剛走近,旁人若急著替他們定下情意,和街上那位亂問的客人也沒什麼兩樣。
溫含章若真有話,自會來找我。
9.
溫含章離京後,京中落了第一場雪。
她讓驛站送回一封信。
信寫得極短。
已到,狀紙遞了。
族叔不肯認賬,舊契卻找到了,宅子應當能拿回來。
賀錚病了,勿念。
我把信遞給陸嶠安:「前面都在說官司,怎麼忽然插了一句賀錚?」
陸嶠安看完:「賀錚身體一向很好。」
「含章還特意讓我們勿念。」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薛老夫人搶過信:「笑什麼?人病了還不派大夫?」
她當天塞了兩名府醫進馬車,催著往溫家祖宅趕。
府醫趕到後,很快送回訊息。
賀錚只是吃了溫含章第一次下廚做的面,腹瀉不止。
薛老夫人拿著回信,半晌沒說話。
我問:「還派人嗎?」
「派。」
她咬牙道:「派個廚子。」
雪停後,溫含章回京。
她拿回了祖宅,也帶回溫述之留在家中的遺物。
一柄舊劍,幾冊醫書,還有兄妹二人幼時埋在桂樹下的酒。
吃過晚飯,她才慢慢說起這場官司。
族叔拿出的契書做得極像,連溫父生前常用的印都蓋在上面。縣丞見契書齊全,起初不肯受理。溫含章沒有搬出鎮北侯府壓人,只請衙役找來溫家舊鄰,又翻出歷年的田稅簿。
舊鄰記得溫父賣宅那年,溫家桂樹剛被雷劈掉半邊。可族叔契書上寫的四至界址裡,仍有一句「東抵雙桂」
。田稅簿也對不上,所謂賣宅之後,交稅的仍是溫述之。
賀錚帶人清理祖宅時,又在書房橫樑的暗槽裡摸到一隻油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