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從戰場凱旋,帶回救命恩人的妹妹。
接風宴上,孤女端著滾燙的茶走向我,我立刻攥緊扶手。
按照話本里的套路,她下一刻就該把茶潑在自己身上,再哭著說是我這個正妻容不下她。
誰知她轉身將整盞熱茶潑向我的陪嫁丫鬟。
「拿魚膠粘住我的袖口,又在夫人腳邊潑油,你想讓我燙傷自己,再栽贓夫人?」
滿堂賓客還沒回過神,夫君已經命人封門,婆母親自搬來長凳等著審人。
孤女擋在我身前,夫君命人封門,婆母又把家法塞進我手裡。
滿堂賓客等著看妻妾相爭,但是這一家子誰也沒按話本演。
1.
熱茶潑出去的瞬間,錦屏慘叫著跌坐在地。
她捂住手背,皮肉迅速紅腫起來。
滿堂賓客鴉雀無聲。
我扶著桌沿,準備躲茶的腳尖還懸在半空,活像席間唯一沒排練明白的人。
端茶的姑娘叫溫含章。
她是我夫君陸嶠安救命恩人溫述之的妹妹。
三個月前,溫述之替陸嶠安擋下一箭,死在北境。臨終前只求陸嶠安替他照看唯一的妹妹。
今日陸嶠安班師回京,溫含章隨他入府。
我早已在心裡排演了十幾出話本里的戲碼。
什麼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什麼孤女夜半高熱,什麼外室抱著孩子登堂入室。
我甚至連和離後去江南買哪處宅子都想好了。
唯獨沒料到溫含章會先對我的人動手。
錦屏抬起淚臉:「姑娘,奴婢自幼陪著您,您要替奴婢做主啊!」
她叫的還是出嫁前的稱呼。
若在往常,我已經讓人去請大夫了。
這一次,我沒動。
溫含章蹲下身,撿起茶盞碎片。
「夫人先別碰她。」
她嗓音清亮,臉上沒有半滴淚。
「方才她給我端茶時,特意將這隻盞放在最外側。盞底比其他幾隻厚,裡面的茶卻燙得冒泡。」
她又扯開自己的右袖。
袖口內側粘著一小塊半透明的膠。
「她藉口替我整理衣裳,把魚膠抹在我的袖口與托盤邊緣。待我給夫人奉茶時,袖子被托盤扯住,茶盞必定翻倒。」
溫含章指向我腳邊。
青磚上亮著一層薄薄的油。
我終於想起,開席前錦屏曾在這裡打翻一杯酒。她跪在地上擦了半天,我還嫌她今日格外毛躁。原來酒漬只是遮掩,那塊抹過油的青磚又鋪在桌影裡,若非溫含章指出來,誰會低頭細看。
「夫人腳下有油。她若起身躲避,輕則摔傷,重則撞上身後的銅鶴香爐。」
我回頭看了一眼。
銅鶴尖長的喙正對著我的後腰。
一股涼氣從脊背躥了上來。
錦屏急聲道:「奴婢沒有!是她自己怕夫人不容她,故意——」
「閉嘴。」
我拿起桌上的酒壺,照著錦屏另一隻手澆下去。
酒是溫的。
她卻本能地縮手,露出掌心。
那隻掌心沾著尚未乾透的魚膠,指縫裡還有油光。
我看著她:「你再說一遍,沒有什麼?」
錦屏嘴唇發白。
席間有人悄悄挪動椅子。
陸嶠安抬手,廳門立刻被親衛關上。
「今日之事沒有查清前,誰也不必走。」
他說完站到我身側,把腰間短刀放在桌上。
「阿蘅,你來問。」
我叫孟知蘅。
錦屏是我的陪嫁,該由我處置。陸嶠安把話說清,處置權明明白白交到我手裡。
主位上的婆母薛老夫人拍了拍扶手。
「還愣著做什麼?給少夫人搬把寬些的椅子。她有孕兩個月,站久了腰疼。」
我猛地看向她。
月餘前北境傳回捷報,陸嶠安曾奉詔先行入京,在府裡短住數日,又趕回去交割軍務、清點陣亡將士的遺物。腹中這個孩子,便是在那次短聚時有的。
溫含章當時還要替兄長治喪,今日才隨班師的軍眷一道進京。
薛老夫人瞪我:「看我做什麼?你昨夜讓人請了太醫,當我耳聾?」
接著,她把自己的手爐塞進我懷裡。
「審。慢慢審。今日就算審到天亮,老婆子也陪你。」
溫含章默默往我身前挪了半步,正好擋住錦屏。
我抱著手爐,忽然有些茫然。
說好的婆母刁難、夫君偏心、孤女作妖呢?
怎麼一個都沒來?
2.
我讓人先請府醫給錦屏包紮。
燙傷是真傷,卻遠不到毀手的程度。
溫含章潑茶前摻了半壺涼水。
她看著莽撞,落手很有分寸。
府醫退下後,我問錦屏:「魚膠從何處來?」
錦屏咬死不認。
「奴婢不知道。」
溫含章從袖中摸出一張小票,放到我面前。
「長順街陳記雜貨鋪,二兩魚膠,一小瓶桐油。落款是今日巳時。」
錦屏的臉瞬間褪盡血色。
我接過小票:「你從哪裡拿到的?」
「她掉的。」
溫含章答得乾脆。
「下馬車時,她撞了我一下。東西從她荷包裡掉出來,她搶走魚膠和桐油,沒看見這張票被車輪壓在泥裡。」
「那你為何不立刻告訴我?」
「我不認識夫人,也不認識她。」
溫含章直視我。
「若她買東西另有用處,我貿然開口,才像挑撥。後來她在我袖口抹膠,我才確定她要害人。」
「你既然看見了,為何還端茶?」
「不端,她會換別的法子。」
溫含章把那塊粘著魚膠的袖口割下來。
「我一路上聽府裡的人說,錦屏是夫人最信任的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