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盡時亡,花盛如常_第十八章 周六早上
第十八章
週六早上,宋硯來接我時,手裡拎著兩盒禮盒,袖口整齊地折在小臂上,難得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
“緊張?”他低頭看我,拇指蹭了蹭我冰涼的指節。
我點頭,沒撒謊。
上一次見長輩,還是沈家圍坐在一起給沈未晞過生日,我坐在桌角。
“不用緊張。”宋硯把我的手握緊了些,“他們盼著你來。”
宋硯家在淮城老城區的家屬院,樓梯轉角擺著幾盆長得旺盛的綠蘿。
門鈴按響沒兩秒,就開了。
宋硯的媽媽繫著藏青色的圍裙,手上還沾著點麵粉,看見我第一眼,笑就把眼角堆出了細紋:“清讓吧?快進來,外面風涼。”
她接過我手裡拎的水果,轉身從鞋櫃裡拿出雙嶄新的毛絨拖鞋,是淡藍色的,和我那天穿的毛衣顏色幾乎一樣。
“硯硯說你怕冷,這鞋底厚,屋裡地磚涼,別凍著腳。”
我愣了愣,彎腰換鞋,腳趾陷進軟乎乎的絨毛裡,暖意順著腳心往上爬。
宋硯的爸爸從書房裡出來,戴著副老花鏡,手裡還捏著本翻開的文獻。
他沒先說話,先去廚房洗了手,才走過來,聲音溫和:
“小沈吧?宋硯提過你好幾次,說你拓撲思維好,上次那篇二作的推導,邏輯比他還順。”
我臉有點熱,剛想謙虛,宋媽媽已經拉著我往沙發上坐,又遞過來一杯溫好的蜂蜜水,杯壁溫度剛好,不燙嘴。
“先喝口水,早飯吃了嗎?我蒸了你愛吃的奶黃包,硯硯說你食堂搶不到這個。”
我握著杯子,指腹貼著溫熱的瓷壁,喉嚨有點發緊。
——沒有人記得我“愛不愛吃奶黃包”。
以前在沈家,早餐桌上永遠是沈未晞愛喝的鮮榨果汁,我愛吃什麼,從來沒人記得問。
午飯時,宋媽媽不停往我碗裡夾菜,魚肚子上最嫩的肉、剔了刺的蝦仁、燉得軟爛的排骨,堆得我碗裡冒了尖。
“阿姨,夠了……”我小聲說。
“不夠不夠,你看看你這手腕,細得跟竹竿似的,研究太辛苦,得補補。”
宋媽媽又舀了勺山藥排骨湯到我碗裡,湯裡飄著兩顆紅棗,“硯硯說你胃不好,這湯溫性的,多喝兩口。”
宋爸爸沒怎麼說話,只在我要去盛飯時,先站起身:“我來,你坐著。”
他又從櫥櫃裡拿出一個陶瓷罐,倒出一小碟醃漬的糖蒜,“小沈上次不是說食堂的糖蒜太酸?這是你阿姨自己醃的,放了蜂蜜,不辣。”
我夾了一瓣,甜脆爽口,果然不嗆人。
——原來他連我隨口提的一句“食堂糖蒜太沖”,都記在了心裡,還告訴了他的父母。
飯吃到一半,宋媽媽放下筷子:“清讓啊,阿姨很喜歡你,以後你就把這兒當自己家,週末沒事就回來吃飯,要是他欺負你,你直接跟我們說,我們幫你教訓他。”
宋硯在旁邊咳了一聲,耳尖有點紅:“媽……”
宋爸爸也點頭,語氣沉穩:“嗯,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後盾,讀書也好,工作也好,有什麼難處,就跟家裡說,別一個人扛。”
我低頭扒了一口飯,熱氣燻得眼眶發酸。
以前在沈家,我受了委屈,從來不敢說。
說了,就是“不懂事”;哭了,就是“矯情”。
我習慣了把所有情緒咽回去,習慣了做一個不需要被照顧的人。
可現在,這兩個只見過我一面的老人,用最樸素的語氣告訴我:你可以不用那麼懂事,你可以在這裡,做一個被寵著的孩子。
吃完飯,宋媽媽拉著我坐在沙發上看相簿,指著小時候的宋硯笑:
“你看他這傻樣,小學三年級還尿床,非說是被子太涼……”
宋硯在旁邊試圖搶相簿,被他爸爸拍了一下手背:“讓你媽好好說,沒大沒小的。”
我靠在柔軟的沙發靠墊上,懷裡抱著宋媽媽遞過來的暖水袋,聽著他們一家人的笑鬧聲,忽然覺得,那些在沈家度過的、冷冰冰的歲月,好像在這一刻,被慢慢捂熱了。
宋硯坐在我旁邊,手臂輕輕挨著我的,指尖在我手背上悄悄畫了個圈。
我轉過頭看他,他眼裡映著客廳暖黃的燈光,像落了滿目的星子。
“喜歡這兒嗎?”他低聲問。
我點頭,聲音輕得只有我們能聽見:“喜歡。”
喜歡這滿屋的飯菜香,喜歡這毫無保留的接納,喜歡這種,被當作“家人”的感覺。
原來被好好愛著,是連指尖都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