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盡時亡，花盛如常

第一章

拿下奧數競賽金牌那天，爸媽說要獎勵我出去旅遊，去哪都可以。

我眼睛一亮，剛要拿出早就做好的淮城攻略，姐姐沈未晞先指著旅遊雜誌：

“津海怎麼樣？不是說要考去津海。”

“可以啊。”男友傅予祉接過話茬，自然地湊了上去，“正好你一直想看海，我和清讓帶你去逛逛。”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安排好了一切，直到要訂機票，傅予祉才把手機遞給我：

“清讓，身份證號填一下。”

螢幕上，沈未晞的資訊被傅予祉設為常用人，新增聯絡人上我的名字顯得有些多餘，我抿了抿唇：

“可我不想去津海，我想去淮城。”

沈未晞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放下雜誌，看了傅予祉一眼。

傅予祉頓了兩秒，笑著伸手揉了揉我的發頂：

“知道了知道了，你想去淮城，那這次先定津海，以後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說完他從我包裡找到身份證填上資訊：

“時間不多了，我們先去機場，缺什麼到津海再買。”

沈未晞立刻恢復了笑容，兩人並肩往外走。

傅予祉說得輕巧，好像忘了一開始明明是他和我約定，要一起去淮城。

從小家裡的天平就偏向沈未晞，只有優秀的成績單能讓爸媽將目光短暫落在我身上。

可隨著課業越來越重，我越來越力不從心。

無數次被同學嘲笑蠢笨，試卷上刺眼的紅叉壓得我抬不起頭。

是傅予祉主動走到我身邊，把整理好的錯題本拿給我：

“你奧數思維很好，不如試試走比賽，聽老師說你很喜歡淮城，等你奧賽拿了金牌，我們就去。”

可現在我拿到金牌了，卻只有我一個人記得。

“傻愣著幹嘛？都在等你。”

媽媽從後面推了我一把，“去哪玩不是玩，未晞想去你就陪她去。”

那句“這不是我的獎勵嗎？”終究只是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從沈未晞被查出先天性先天性心臟病開始，家裡的一切就圍著她轉。

爸爸不讓我過生日，因為太吵的環境會讓沈未晞髮病；我喜歡藍色，但媽媽買的衣服都是沈未晞喜歡的粉色……

所以她想看海，大家就去看海，又有什麼好意外的。

車裡很悶，我獨自坐在最後排，靠著窗戶。

沈未晞和傅予祉坐在一排，聊海邊落日幾點最好看，聊想吃的那家網紅店要不要提前預約，聊她那條白色裙子好不好看。

兩人親密無間，我一句話也插不進去。

媽媽坐在副駕駛，回過頭分零食，蛋糕遞給沈未晞，果切給了傅予祉。

到我這裡，是吃剩的半袋全麥麵包。

我該習慣的，從小到大他們給沈未晞的都是最好的——

印著小雛菊的新傘，保溫的陶瓷杯，軟乎乎的羊毛毯。

給我的是傘骨彎了的舊傘，裂了縫的塑膠杯，洗得發硬的舊毛巾。

最初我很委屈，可傅予祉出現了。

他是轉校生，成績好樣貌佳，和我這樣的差生本不該有交集。

可他會在我被嘲笑分數的時候制止那些人，耐心給我講題，說這是同桌該做的；

在我覺得自己沒有任何優點的時候認真糾正，說我善良，努力，有韌性，笑起來很好看；

當爸媽陪著沈未晞忘記我的生日時，他會為我補齊過去的十七份禮物，說“叔叔阿姨偏心你姐姐，那我就永遠偏心你。”

那是我十七年的人生裡，第一次確信自己被人完整地注視，所以喜歡上傅予祉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於是我以為他是例外，直到他見到了沈未晞。

他開始經常提起她，說她物理競賽又拿獎了，說她雖然生病但很堅強；

三個人走在一起，我總落在後面；

沈未晞的奶茶沒喝完，他自然而然地接過去；

他們會湊在一起討論題目，我聽不懂，他也不會再解釋，只說我用不到，學好基礎就行……

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我眼眶發熱，我用力眨了眨眼，逼退那一絲澀意。

抵達機場，辦理登機手續時，工作人員掃了我的身份證，開口提醒：“這位女士的證件資訊與購票記錄不符。”

我愣住，傅予祉低頭看手機，皺眉：“剛才填的時候默認了未晞的資訊，清讓的沒儲存上。”

“那怎麼辦？”沈未晞看了看錶，“現在改簽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馬上起飛了。”傅予祉看了我一眼，很快做了決定，“這樣，你坐下一班，到了聯絡我們，我們先去酒店安頓。”

爸媽點頭：“可以，未晞身體不能跟著折騰，我們先飛。”

“清讓一個人可以嗎？”沈未晞為難道。

“沒事。”傅予祉拉著她往登機口走，“又不是小孩了，你的東西我幫你拿著，走吧。”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入口，手裡的身份證捏得太緊，硌得指腹發痛。

剛才那一秒，我竟然還下意識要跟著他們。

……真沒出息。

“沈小姐，最快去津海的航班在兩個小時後，需要幫您訂票嗎？”工作人員禮貌詢問。

“不用了，幫我換成去淮城的。”我輕輕開口。

既然沒有人願意，那就我一個人開始這趟旅程吧。

在淮城的幾天，我走遍了攻略上標註的每一座橋，每一條小巷，糖水比想象中甜。

只有偶爾看見之前備註好的情侶必打卡點有些出神。

返程到家時，意外發現傅予祉也在，見到我，爸媽神情不虞：

“電話不接，訊息不回，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跑哪去瘋玩了，能不能像你姐一樣讓我們省點心。”

“爸媽，清讓沒事就好。”沈未晞笑著來拉我的手，“下次她肯定記得先報平安，對吧？”

“嗯。”剛坐完飛機有些累，我抽回手就要回房間。

沈未晞卻驟然跌坐在沙發，好似被我推倒，傅予祉拽住要走的我，壓著怒意：

“有什麼氣衝我發，未晞因為擔心你，這幾天都沒睡好，好好的旅行被你攪得一團亂不說，回來就衝她發脾氣？”

擔心麼？

我抬眼望去，沙發上的沈未晞臉色一如既往的蒼白。

如果我沒有看見這兩天她發的僅我可見的朋友圈，可能就信了吧。

“我沒事。”她拉住傅予祉衣角，“你別怪清讓。”

他臉色這才緩了緩。

不想再看，我抬腳就要走，上樓梯時身後傳來傅予祉的聲音：

“明天去學校記得跟老師說，保送資格你不要了。”

“我和叔叔阿姨商量過了，你和我們一起高考，到時候去同一個城市互相有個照應。”

保送資格是班主任特意為我爭取的，她知道這是我能有的最好的選擇。

我停下腳步，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發顫，聲音發澀：

“傅予祉，你知道我其他科的成績。”

“這次金牌換來的保送機會對我來說很難得，一旦錯過，能不能考上本科都是未知數……”

“我知道。”他打斷我，“但你也要考慮一下未晞。”

“她身體不好，一個人在津海我們不放心，反正你的成績在哪裡上都一樣，強行保送到好學校也不適合你。”

我閉了閉眼，終於不得不承認，那個會支援我堅持自己夢想的傅予祉，早就變了。

他現在也會為了沈未晞的病，讓我無止境地退讓。

哪怕他曾經也會心疼我，明明都是親生女兒卻要受這樣的委屈。

“好。”我垂下眼，輕輕點頭。

傅予祉聲音愉悅：“那明天我來接你一起去學校。”

爸媽也很滿意我的懂事，誇了幾句。

我沒說話，一步步上了樓。

他們不知道，在淮城的這幾天，我已經和帶隊老師溝通過了——確認保送淮大數學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