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榴蓮,結束了我二十八年的婚姻_第8章 衣服舊了可以修
「衣服舊了可以修。」
我對著鏡頭說。
「證據不能舊。」
影片發出後,同行紛紛轉發。
沒過幾天,對方刪帖道歉,我們的預約一下排到了幾個月後。
陸維均給我發來訊息:【你以前從沒跟我說過,你懂這麼多。】
我當場回他:【我說過。你把球賽聲音調大,還嫌我煩。別把你的耳聾改寫成我的沉默。】
我修第一件清代雲肩時,興奮地講了半小時。他盯著電視裡的球賽,說了一句:「不就是補衣服嗎?」
訊息傳送成功,我連同他的回覆一起截了圖。遲到的刮目相看,我不要;顛倒過的舊賬,我得糾正。
那年秋天,我去蘇州參加傳統服飾修復研修班。
同班的人裡,我年紀最大,眼睛也最花。別人一小時能完成的針腳,我要一個半小時。
第一次考核,我排在後面。
我回酒店,把練習布拆了三遍。
手指被針扎出血珠,我含了一下,繼續穿線。
鄒小滿在影片裡勸我:「陶老師,七十一也及格了。」
「學費不便宜,我可不想只買一張及格證。」
結業時,我拿了班裡唯一的優秀修復方案。
結業作品是一件被煙燻壞的百子紋夾襖。
衣主是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送來時只提一個要求:「別把這塊油點洗掉。」
同學都以為她記錯了。
我也差點把它當成汙漬處理。拆到夾層時,才發現油點旁邊有兩排極淺的針孔,形狀像一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老太太看見照片,給我發來一段語音。
那件襖是她母親出嫁時穿的。她六歲那年偷拿去披,袖子掉進灶臺,母親一邊罵一邊補,還縫了只兔子哄她。
後來兔子脫線,只剩針孔,油點卻留了下來。
「洗得太乾淨,就沒了我家的樣子。」
我把那句話寫在修復單最上面。
舊衣修復最難的地方,從來不在於讓它看起來嶄新。有人要補裂口,有人要留傷痕。動針前得先問清楚,主人捨不得的究竟是哪一處。
我保留油點和針孔,只加固了脆化的底料。
老太太取衣服時摸了半天,最後說:「對,就是這個舊樣子。」
這單做完,我才確定,這門手藝值得我再做二十年。
老師問我願不願意留下當助教。
我拒絕了。
「我有自己的店。」
說這句話時,我忍不住挺直了背。
年輕時,我的介紹總跟著別人。
陸維均的妻子。
卓然和汐言的媽媽。
陶家那個沒讀完高中的大女兒。
現在簡單多了。
我叫陶映真。
我修舊衣服。
手藝不錯。
11.
上訴調解在第二年結束。
喬明嵐同意再返還一部分款項,雙方就剩餘爭議終結訴訟。她賣掉商鋪,關了美學館,又搬去了南方。
臨走前,她寄給我一個紙箱。
裡面是那條羊絨裙,還有一張便籤。
【你贏了。】
我把裙子原樣寄回。
便籤背面寫了四個字:我不比賽。
她和陸維均後來有沒有在一起,我沒問。
兒子說,兩個人同住了不到半年。
喬明嵐嫌陸維均生活習慣差,吃完飯不收碗,襪子隨手扔,半夜打鼾。陸維均嫌她不會做飯,洗衣服要分類,出門買瓶水都要看牌子。
青春裡的白月光落到水電煤氣裡,也得交物業費。
他們吵得最兇的一次,喬明嵐把那串翡翠珠鏈摔在桌上。
「當年要不是你沒本事跟我出國,我會嫁別人?」
陸維均回她:「你要真愛我,為什麼讓我等半年,轉頭就嫁了?」
兩個人終於把濾鏡撕了。
誰也沒比誰高尚。
離婚時房子判給了我,我賣掉後拿錢擴了店。陸維均在設計院附近租了套老房子,學會了叫外賣,也學會了用洗衣機。
有一次他把白襯衫和黑襪子混洗,染成一盆灰,在家庭群裡問怎麼補救。陸汐言把截圖發給我,我掃了一眼就退了出去。
陸汐言回了一個連結。
陸卓然說:「爸,自己搜。」
沒人叫我。
這很好。
兒女並沒有突然變成完美的人。
陸汐言還清消費貸用了兩年,中途又想讓我替她墊一筆,我拒絕了。她生了兩天氣,第三天自己接了兼職設計單。
後來她和許競複合,沒有辦大婚禮,只請雙方父母吃了頓飯。
席間許競的母親問我,一個人會不會孤單。
我說:「會。」
陸汐言筷子停住,大概怕我下一句是後悔。
「可結婚時也會孤單。至少現在,冰箱裡那盒榴蓮不會被人貼名字。」
滿桌都笑了。
陸維均沒笑。
兒子和卓嫻暫停了試管計劃,先做了一年婚姻諮詢。兩個人賣掉閒置的車,攢夠錢後才重新開始治療。
孩子出生時,陸卓然給我打來電話。
「媽,我現在才知道,照顧人真累。」
「才第一天。」
「您能不能別潑冷水?」
「能。恭喜你當爸爸。」
「還有呢?」
「尿布別包太緊。」
他笑了半天。
我每週去看一次孫女,抱兩個小時就走。
他們請了月嫂,夫妻輪班,沒有人預設我該搬過去。
這份尊重來得晚。
好在我還收得到。
12.
我六十歲那年,「映真修衣」又開了一家新店。
賬號有三百多萬粉絲,年輕人叫我「針線陶姨」。出版社找我出了一本傳統織補圖冊,博物館請我參與民間衣物修復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