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獵那日,顧景淵正騎在馬上,笑罵著去搶我庶妹手裡的獵物。
庶妹靈活地一躲,反手用馬鞭敲了一下他的頭盔。
兩人在陽光下笑得肆意飛揚,同色的騎裝讓他們看起來像極了天造地設的一對。
顧景淵身邊的侍從低聲勸慰我:「沈小姐別多心,侯爺說您受不得風寒,您妹妹武藝高強,侯爺是為了測試她能否保護您才切磋的。」
為了保護,為了替我看風景。
這樣的藉口我聽了三年,耳朵都起繭子了。
我沒哭沒鬧,把湯婆子遞給丫鬟,輕聲說了一句:
「回府吧,跟爹孃說我答應嫁給表哥了。」
01
我轉過身,正準備走下看臺,馬蹄聲由遠及近。
顧景淵和沈青桐策馬停在臺階下。
沈青桐利落地翻身??馬,額頭上掛著汗珠,手裡拎著一隻雪兔,獻寶似的跑到我面前。
「姐姐,你看,景淵哥哥說你身子弱畏寒,特意讓我去後山深處給你抓的雪兔,說是把皮剝下來,給你做個護手毛籠正合適!」
沈青桐的笑容帶著一絲討好。
顧景淵大步走來,將馬鞭丟給隨從,好笑又好氣。
「分明是你自己在意清寧,還要拉上我?」
「青桐為了抓這兔子,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你平日裡總嫌她不知禮數,這下該知道她心裡多記掛你了吧?」
我垂眸看著那隻雪兔。
白色的皮毛上沾滿了泥水和刺目的血跡。
我又抬頭看了看沈青桐身上那件與顧景淵款式一模一樣的玄色騎裝。
三年了。
自我這自小養在鄉野的庶妹被接回沈府後,顧景淵便總說她性格頑劣,需要人教導,將她帶在身邊。
他帶她去騎馬,去打獵,去逛夜市。
還要甩開我。
「你受不得風寒,青桐精力旺盛,我帶她去看看,回來她講給你聽,就當是你也去過了。」
以前聽到這種話,我會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變著法地刺探、爭吵,換來的只有顧景淵的冷臉和一句「不可理喻」。
他們一道去玩耍,回來再講給我,這便是待我極好。
而我還要違背心思,贊他們一句體貼入微,否則就是無理取鬧。
現在,我語氣平淡。
「這兔子血??氣太重,我聞著頭暈,你們留著晚上烤肉吧。」
說完,我帶著丫鬟徑直走向沈府的馬車。
顧景淵在背後喊住我,聲音裡透著明顯的不悅。
「沈清寧,你又犯什麼世家小姐的軸脾氣?青桐一片好心,你連收下敷衍一下都不肯?」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第一次語氣有些尖銳。
「一片好心,我就一定要收下?侯爺未免太強人所難。」
「看臺風大,我先回府了。」
不理會顧景淵微沉的臉色和沈青桐泛紅的眼眶,我踩著腳凳上了馬車,放下車簾。
隔絕了外面的視線,我靠在軟墊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祖輩定下的婚約,困了我整整五年。
我端莊守禮,學管家理賬,學怎麼做一個合格的侯府主母,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挑不出錯處的模樣。
可顧景淵厭了我守規矩的模樣,他要的,是一個能與他並肩縱馬的同路人。
既然如此,我把位置讓出來便是。
02
馬車回到沈府,我直奔正院。
娘正在核對名下的莊子賬目,見我回來,剛要發問。
我走上前,開門見山:「娘,女兒想通了,江南謝家的那樁親事,我應下了。
勞煩您給舅舅去信,定下婚期。」
娘手裡的算盤停住,滿眼驚愕。
「你瘋了?你與定北侯的婚約是兩家老爺子定下的,你等了他這麼些年,怎麼突然反悔了?」
「謝雲州雖是你表哥,家底殷實,可到底只是個皇商,如何比得上侯門顯貴?」
「這事......你爹一定不同意。」
娘字字句句都在耐心勸我。
就因為爹不同意,我就跟在他們身後三年,說不清心底難受了多少次。
我拉住孃的手,眼眶瞬間泛紅。
「顧景淵日日纏在沈青桐身旁,我忍過了一時,忍不了一輩子。表哥家世代從商,舅舅允諾我嫁過去後,內宅商鋪皆由我做主。」
「我嫁過去,只會覺得鬆快,謝家有銀子,也可以幫助父親仕途。」
「我求求您,您幫我勸勸爹,我真的不願嫁給顧景淵,若真有一人要嫁去侯府,那便讓沈青桐嫁過去好了,左右他們兩情相悅。」
娘看著我堅定的神色,嘆了口氣,沒再勸。
當即命人去庫房清點當年與顧家交換的信物。
「這事你不必管了,我先把親退了再和你爹說。」
我擦了擦面上的眼淚,彎了彎嘴角。
夜裡,顧景淵來了。
他在外院的花廳等我,神色看不出喜怒。
見我進來,他從袖中拿出兩個小瓷瓶,推到桌面上。
「邊關帶回來的金瘡藥,我特意給你帶的,你平時做女紅仔細傷了手。」
「另一瓶給青桐,她今日騎馬磨了手。」
顧景淵神色坦蕩,彷彿真的是特意給我送藥來。
我沒興致同他敘話,將瓷瓶推回他手邊。
「侯爺自己留著吧,我最近不動針線,用不上。」
顧景淵眉頭緊擰,猛地站起身。
「沈清寧,你到底在鬧什麼?今天在看臺上你就不冷不熱的,現在又端著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