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三生鳳命_第八章 我的舌尖抵了抵上顎

我的舌尖抵了抵上顎,

「帶兵?」

齊楚眼下的小痣好像蠱惑一樣。

「像是從前一樣。」他微笑,「難道你想被困在這裡嗎?」

我確實動心了。沒有人比我更渴望在大漠裡的日子,我的紅纓槍在那個時候用的最好,去如線、來如劍,槍似游龍。沒有紛雜的事,家人在側,理想入懷,那段日子是真的快活。

我踢了踢腳邊的石子,

「可是我已經是後宮妃子了。這不合適吧。」

齊楚漫不經心地說,

「那又怎麼樣,武德皇后不就是先例了嗎?況且,現在是非常之時,要控好西北的軍隊,你哥哥一個人可是很吃力的。於情於理,你都很適合。」

武德皇后是上上代的皇后,英姿颯爽,用兵如神,說起來她和我們沈家還有點沾親帶故的。

這是一個對於我來說千載難逢的機會,雲英未嫁的時候我靠的是沈家的勢,而現在在宮裡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麼是無力感,就譬如現下我的老父親生死未卜,我的家人們身陷囹圄,我受盡屈辱卻無能為力。

言盡於此。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

我進勤政殿難得的順利,守門的小太監一見是我,通報都不必,直接讓我進去了。我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小太監低著眉不吭一聲。我也就沒管得了了。

這回,我低眉順眼二話不說就跪在了齊述面前,說真的這大概是頭一次正兒八經地跪他,這一次跪的不是齊述這個人,而是帝王這個身份。

我先磕三下,自薦的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呢。

齊述的聲音就從上面傳來,他說不行。

我忍不住抬起眼看他,他確實憔悴了很多,揉著眉心,說,

「怎麼樣朕都不會同意你去的。如今的西北再不像從前那樣了,很危險的。」

對,是的。他一個皇子確實去過西北。是我在西北的第三年,本應該齊楚過來的,那時候西北比較太平,沒什麼大事,也就適合皇太子裝模做樣過來歷練一下鍍個金,我著實沒想到來的人是齊述。我的心比較大,在西北過得比較快活,和齊述的書信也就斷了。好吧,是單方面斷聯,齊述是從來不肯給我寫信的。還在官學上學的時候,我自以為罩著他,後來慢慢地發現這貨根本不需要,而且也不喜歡搭理我,讓我偶爾想交個朋友的心空落落的。我離開長安的時候,本來是想和他告個別的,又想想未免太交淺言深也就罷了。

那日大傍晚的時候我在練武場練槍,長河落日圓圓,孤雁往遠處一直飛去飛去。我如有所感地回頭,瘦削的青年牽著馬兒慢慢在場門處停下,長身玉立、風塵僕僕。三年不見,模樣生的更是清俊。齊述站著那顆老棗樹下面,和我對視良久,然後倒是笑了,

「終於找到你了。」

「好久不見。沈妙。」

好像是一身風霜從很久很久以前走來,什麼也不說,只是和我輕聲道一句,噢沈妙,你在這裡啊。

可現下我只是仰著頭,搖了搖頭,

「以前的西北也不大太平,可我上陣也很少負傷的。」我突然頓住,看著齊述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我現在總是避免想起從前。可是回憶有時會猝不及防地湧上來,我很少負傷,因為我在西北的那三年是西北亂得少的時候,也因為總有人在我身側替我擋下一道道明槍暗箭。

那個時候齊述來西北待了三個月,偏偏他一來那邊的韃靼族就鬧不平。大概是那年的冬天太冷了,他們過活不下去,就興和我們打仗。我當了個小小的女將軍,本來齊述這樣的皇子不應該上戰場的,卻一再堅持要跟著我當個副將。我一開始還擔心他拖我後腿,沒想到他的槍用的比我還好,而且配合一流。我只要往前衝就好了,身側身後,我都知道,有一個齊述在。那就放心啦。我的紅纓槍使的獵獵生風,和齊述一齊在韃靼得了個雙剎的名頭。

後來我軍連連大勝,在最後追擊殘兵的關頭,向來沉靜的齊述卻面色有虞,顯得特別不安,他勸阻我不要莽進,很可惜我沒有聽。最後我們遇到了伏兵,箭羽破空而來,直衝我的心頭,是齊述幫我擋的一箭。那個時候在下雪啊,兵荒馬亂之中我覺得我的心在發燙。他流了好多血,從鎧甲裡一直滲出來,身下的雪地殷紅。後來援軍趕到了,可是我覺得這場戰爭都和我沒有關係了,我在這個荒蕪的戰場懷抱著他,覺得他冷得實在可怕。齊述蒼白著唇,箭矢從他的胸膛裡露出半截,明明都快要死了,卻還在彎著唇笑,嘴裡呢喃。

我顫抖著把臉靠近他的臉頰,覺得他冷的實在不像話。但我聽見他說,

「沈妙,你信命嗎?」

還沒回答呢,他又輕聲說。

「我信。我也不信。」

曾經在我懷中脆弱得要消失的青年現在頭戴九旒地坐在上首,沉默地看著我。我微笑地問他,

「齊述你信命嗎?」

不等他回答,我又輕聲說,

「我信。我也不信。」

我感謝曾經有人在雪花飛揚中堅定地擋住我身前的箭羽,也允許他在某個時刻再瞧不上我轉而摟旁的女子入懷。我感謝所有的命運安排,感謝曾經有這麼好的齊述陪我一起策馬走過大漠茫茫、一同看春花秋月夏荷冬雪,遍人間山河攬世間風月,但是呢,沈妙同學要長大啦。她也是個有理想的姑娘,她可不願意一輩子一個人老死在宮裡,她尚有一個沈家去守護,尚有家國邊患未平,這俗死在宮裡的命,她是不肯要的。

我向前三拜。

一拜還了當初我自以為是的照顧。十四歲的沈妙自以為解決了學堂裡眾人欺辱齊述的麻煩,卻看不見因為她的緣故,這欺辱反而變本加厲。雖然以他的心思解決的很好,但到底是我的錯。

二拜還了當初紅燭燈漾,各牽著紅喜帶的一端,滿心歡喜地「夫妻對拜」。到頭來我做不來你的妻,你也並非我的良人,倒是耽誤了彼此這麼多年。可惜可惜。

三拜,我拜這君主無雙,從此世間再沒有我的心上人齊述,我拜的是這四方敬仰的皇上。過往種種,譬如朝露,日出則無痕。

「願領命前往西北平亂,望皇上恩准!」

齊述的袖子微微顫抖,他閉了閉眼,

「准奏!」

「謝主隆恩。」

齊述側過頭瞧著一隻金獸吐香,煙霧渺渺。

我正快快樂樂地準備滾了,卻聽見他問了一句,聲音像煙霧一樣輕,

「妙妙,你會做夢嗎?」

我搖了搖頭,我很少做夢,通常一沾枕頭就睡著了,一覺睡到大天亮,美滋滋的。

齊述失神了一會,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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