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韶和姐姐打賭,故意放跑了我養的狸奴。
姐姐倚在他肩頭,笑得沒心沒肺。
「我賭不出三天,盧照齡那個冰塊臉定會發脾氣。」
裴韶卻說:「她自小便不愛哭鬧,必不會為這點小事失態,我比你更瞭解她。」
他們都猜錯了。
我瘋了一樣地找狸奴。
從午後到天黑,喊啞了嗓子,哭紅了眼。
一腳踩空,栽進冰涼的湖水裡。
高熱三日不退,夢裡都在喚著狸奴的名字。
裴韶這才慌了神,抱著狸奴守在我榻前。
「照月也只是開個玩笑,你向來大度,千萬莫要跟她計較。」
我不想再聽這些開脫的話,轉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裴韶,我們退婚吧。」
01
裴韶眼下有青影,像是一夜未曾閤眼。
「就為了只貓,你要同我退婚?」
「對,就為了這個。」
裴韶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他懷裡的狸奴趁機跳了下來。
「照齡,你講點道理行不行,我們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你鬧成這樣,倒顯得我同照月欺負了你似的。」
我為了找元宵翻遍了大街小巷,喉嚨喊到嘶啞,眼睛哭到發腫。
掉進湖裡差點溺死,燒了三天三夜。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我費力地撐起身子道:「把元宵留下,你走吧。」
裴韶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目光落在我燒得乾裂的嘴唇上,止住了話頭。
「你還在病中我不同你吵,等你病好了再說。」
地上的元宵喵嗚一聲往他腳邊湊。
裴韶低頭看了一眼,不知道哪兒來的火氣,一腳踢開了它。
「裴韶!」
我嚇得魂飛魄散,掀開被子撲過去接住了元宵。
整個人摔在地上,血從掌心滲出來,疼得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裴韶驚慌失措,蹲下身想扶我。
「我不是故意的,照齡,我沒想傷你,我就是一時生氣才——」
我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隨手摸到地上的硬物,狠狠朝裴韶砸了過去。
那東西打在他肩上,又落到地上。
清脆的一聲響。
我和裴韶同時低頭去看。
雕著並蒂蓮花樣的玉佩,從中間碎成了兩半。
02
定親時裴韶將這枚玉送給我。
他說自己手笨,雕壞了十幾塊料子,才得了這一枚。
「就算將來風雨再大,把花瓣打落了,咱們的根終歸還是長在一起。」
「你得戴一輩子,不許弄丟。」
窗外的海棠,落了他滿肩。
我紅著臉點頭,將這枚玉貼身收著,日日夜夜,從未離身。
原來一輩子這樣短,短到還沒走過一程春秋。
裴韶低著頭盯了很久,再抬起頭時,眼眶都紅了。
「好,好得很。」
「退婚就退婚,盧照齡,你有本事永遠別後悔!」
說罷,他一腳踢開碎玉,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被他摔得震天響。
我慢慢俯下身,將那兩半玉撿起來,攥在掌心。
玉的稜角硌進掌心的傷口,與新滲的血混在一處。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裴韶每次同姐姐一起戲弄我之後。
就會給我的一包松子糖。
我一顆一顆數著藏進小匣子,攢了滿滿一匣。
後來那匣子受潮了,糖化成一灘黏膩的漿,怎麼也擦不乾淨。
原來早有預兆。
所有他給過我的甜,最後都會變成這樣。
粘手,狼狽,無從收拾。
懷裡的貓喵嗚一聲。
我低頭去看它。
這才驚覺,毛色不對。
元宵的前足有一撮黃毛,像塊小小的胎記。
可這隻貓沒有。
這不是元宵。
裴韶找了只長得像的貓來糊弄我。
他不曾找到元宵,卻理直氣壯地來指責我小題大做。
03
裴夫人和母親是手帕交,常來常往,兩家孩子自然也玩在一起。
姐姐愛笑愛鬧,嘴甜會撒嬌,走哪兒都討人喜歡。
我性子安靜,不愛哭鬧,他們變著法兒地想逗我開口,看我失態。
起初不過是些孩童的把戲,藏起我的書,在我硯臺裡放蛤蟆。
我一次也沒有哭鬧。
因為我知道,哭鬧是無用的。
不知從何時起,這些戲弄開始變本加厲。
姐姐趁我午睡時,往我被窩裡潑冷水。
偷了我的功課拿去摺紙船,害我被夫子責罵罰抄。
每一次,爹孃都說:「你姐姐不是故意的,你大度些。」
有一年冬天,祖母從江南捎來一支絹花,做得極精巧,說是給我的。
我歡喜得很,插在鬢邊照了半日的銅鏡。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長得並不比姐姐差。
第二日絹花便不見了。
我翻遍了妝奩,最後是在院子裡的水缸底找到的。
花瓣被泡得褪了色,像一隻溺死的蝴蝶。
姐姐歪頭衝我吐了吐舌頭,「這花俗氣,配不上你。」
我望著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並不稀罕這朵絹花。
她只是不能容忍我擁有任何一點點。
哪怕只是一朵絹花那麼小的、獨屬於我的歡喜。
我的東西,必須是壞的,是碎的,是被她挑剩下的。
這樣,她才是那個什麼都好的姐姐。
後來我不再穿新衣,不再簪花,不再把喜歡的東西擺在明處。
母親摸著我的頭嘆氣:「照齡就是這樣,性子淡,不愛這些花哨物件。
」
每次事後,裴韶都會帶著歉意來尋我,替自己,也替姐姐。
給我帶新奇的話本,一包松子糖或是城東那家最好吃的千層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