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盡落,舊夢已散_第 8 章 唐為安坐在偏廳的椅子上
第 8 章
唐為安坐在偏廳的椅子上,瘦了一大圈。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窩深陷,官服換成了布衣,腰間繫著一條粗麻繩。
他看見我進來,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往後退了半步。
“阿慈。”
我在他對面坐下,隔著一張桌子。
“你說你想起來了,想起什麼了?”
他盯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悲傷,不是愧疚,是一種浸透了骨血的恐懼。
“前世。”
兩個字從他嘴裡擠出來,沉重得像墜著鐵。
“我想起你死的時候。”
我沒有接話。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死的時候很安靜,眼睛半睜著,看著窗外的海棠樹。我叫你,你不應。我去摸你的手,冰的。”
他停下來,仰起頭,像是在忍什麼東西。
“那之後我每天夜裡都夢見你。你站在廊下看我,不說話,身上全是血。我問你疼不疼,你就笑。笑得跟從前一樣。”
“然後我就醒了。”
他低下頭,直直看著我的眼睛。
“阿慈,我全想起來了。三次,三個孩子,那些藥,那些湯。你臨死前在廊下聽見了什麼,我全都想起來了。”
偏廳裡很安靜。
窗外有鳥叫,不知道是什麼鳥,叫得歡快又刺耳。
“想起來了,然後呢?”
他的嘴唇動了動。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諒。”
“嗯,你不配。”
他像被打了一拳,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
“可我還是想告訴你。”他的聲音碎得不成句子,“那天我打翻那碗藥的時候,不是因為心虛。”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看我的眼神。”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你端著碗看著我,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不恨、不怕、不期待。就那麼平平靜靜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我忽然覺得心口疼得受不了,比刀子割還疼。”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只是不想讓你喝。”
我聽完了,站起來。
“唐為安,前世你母親說我的胎兒克她,你說了三個字——知道了。你記得嗎?”
他的臉灰白一片。
“你說“知道了”的時候,我就站在門外。”
“我聽得清清楚楚。”
“然後我昏過去了,然後我死了。”
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一滴兩滴,而是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站在桌子這一邊,看著他。
沒有心軟,也沒有快意。
只是覺得很累。
“孩子沒了。”我說。
他渾身一震。
“如你所願,沒保住。”
“不......”他搖頭,聲音嘶啞,“阿慈,不是我......”
“唐為安,不管是不是你親手做的,結果是一樣的。”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