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浪盡頭是歸途_第1章 新婚第二天
新婚第二天,我把省農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塞進灶膛。
婆婆說周家供不起大學生,村裡人堵著門,賭我走出這道門就再也不會回來。
只有周硯川從冷灰裡撿出那張被燎黑的紙,一點點替我撫平。
「沈知微,你只管往前走。」
「家裡的地、孃的病、你的學費,都有我。」
五年後,我提著箱子回到青石坳。
他還是穿著那件洗白的灰褂,站在齊腰的麥浪裡,紅著眼問我:「媳婦兒,外頭那麼大,你咋還認得回家的路?」
我把農學院的畢業證交到他手裡,又從箱底取出一小包還沒定名的新麥種。
「我回來認你,也認這片地。」
「我還要讓當年笑話我們的人,搶著種我帶回來的種子。」
【1】
周硯川跑到我跟前時,腳上的草鞋已經甩掉了一隻。
他像是不敢認,又像是怕一眨眼,我就會被風吹走。
我望著他。
五年前那個肩背寬闊的年輕人,被日頭曬成了深褐色。額角添了道疤,手掌全是裂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只有那雙眼睛沒變。
看我的時候,亮得發燙。
「怎麼不說話?」我問。
他喉結滾了兩下,伸手想接我的箱子,手到半空又往褂子上蹭。
「手髒。」
我沒把箱子遞給他,先握住了那隻手。
掌心粗得像曬裂的樹皮,磨得我發疼。
他整個人僵住。
身後割麥的人都停了鐮刀。有人喊了一嗓子:「硯川,你城裡媳婦真回來了!」
周硯川低下頭,把我的手攥緊。
「沈知微。」他的聲音發啞,「你這趟回來,還走不走?」
我知道他在怕什麼。
五年裡,村裡沒少有人勸他。有人說大學生進了城,早晚看不上泥腿子;有人見我隔了些日子沒來信,便替我編出了新相好。
連鄰村的媒人都登過周家的門。
他從沒在信裡問過一句。
他的信很短,翻來覆去都是家裡的瑣事。娘按時吃藥,麥子收了幾口袋,錢收到了就買書,冷了添衣。
我讀了四年書。畢業那年,育種組缺人手,老師問我願不願意跟完一季區域試驗。我答應了,分配手續也跟著緩下來。周硯川聽說還要再等,只回了六個字:學明白了再回。
那張薄薄的信紙,我在宿舍床板下壓了一年,邊角都磨軟了。
末尾永遠是同一句——你安心念。
我抽出手,從貼身的布包裡拿出畢業分配通知。
「省城農科站留我,工資四十八塊,還有宿舍。」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沒去。」
他猛地抬頭。
「我申請回臨河縣農技站。報到前,先回咱家。」
麥浪從我們身邊翻過去。
周硯川盯著那張紙看了半晌,轉過身,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
「風迷眼了。」
我笑:「嗯,風還挺會挑人。」
他彎腰撿起草鞋,另一隻手牢牢提住我的箱子。
「走,回家。」
「娘炕上還壓著你屋的鑰匙,五年沒讓人動。」
【2】
周家的土院牆矮了半截,東屋卻換上了新瓦。
婆婆趙桂蘭扶著門框出來,頭髮已經白了一大半。
她看見我,嘴唇動了動,轉身就往屋裡走。
「回來就回來,站門口招蒼蠅?」
語氣還是硬,腳下卻絆了兩回。
我跟進去,看見炕桌上擺著一碗糖水,白糖厚厚沉在碗底。
那年月,村裡人待最金貴的客才捨得放這麼多糖。
「娘。」我叫她。
趙桂蘭背對著我抹了下臉,回頭時又板起眉:「別以為叫聲娘,當年的賬就算了。結婚第二天就跑,留我兒子守五年活寡,你有理?」
「娘。」周硯川把箱子放下,「是我讓她去的。」
「你閉嘴。你那時候被她灌了迷魂湯!」
我坐到她旁邊,把大學五年的成績單、獎狀和畢業證一張張放在炕桌上。
最下面,是一隻舊鐵盒。
鐵盒裡裝著周硯川寄給我的每一張匯款單。
有時只有幾塊,有時是二十來塊。最薄的那張沾著煤灰,匯款附言只寫了兩個字:買書。
幾年攢下來,足有六百多塊。
「這些錢,我都記著。」我說,「我拿它們讀完了書,也把該學的東西帶回來了。硯川沒白受那些苦。」
我又取出一隻信封。
裡面是學校發的獎學金和我替老師抄資料攢下的錢,四百出頭。
「縣農技站給我安排了宿舍,我沒要。我想把家裡的東屋修一修,再給娘看腿。」
趙桂蘭那條腿,前兩年摔傷後沒治好,一到陰雨天就腫。
她盯著信封,眼圈慢慢紅了,嘴上仍不肯軟。
「誰稀罕你的錢。」
「我稀罕。」周硯川接過去,數也沒數,塞回我手裡,「這是你熬夜掙的,自己留著。」
我看他:「你的錢也是拿命掙的。」
趙桂蘭拍了下炕沿:「行了!倆人一回來就爭著不花錢,顯得咱家多富?」
她端起糖水塞給我。
「喝。喝完去看看你們屋。」
東屋比五年前亮堂。牆重新糊過,窗戶換了玻璃,靠牆擺著一張書桌。
書桌是他用木板拼的,刨得不算平,邊角卻磨得圓圓的。
我摸著桌面:「你做的?」
「嗯。」
「怎麼知道我會回來?」
周硯川站在門口,肩膀幾乎擋住半扇門。
「不知道。」
他頓了頓。
「可你回來時,家裡總得有張寫字的桌。」
我鼻子一酸。
他立刻慌了,抬起粗糙的手,又不敢碰我。
「是不是屋裡嗆?我再開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