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浪盡頭是歸途_第5章 我把孫大有賣假種的事提起來
我把孫大有賣假種的事提起來,聲音就都小了。
「種子是農民半年的口糧,差一個環節都不能進農戶的地。」
當天傍晚,一個穿藍布褂的年輕人來到我家。
他叫顧明遠,是我在農學院育種組的同學,如今在省農科所工作。這次受老師委託,來取試驗田中期資料。
周硯川從木工棚出來時,顧明遠正彎腰看我的記錄本。
「硯川,這是我同學。」
「我知道。」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朝顧明遠伸過去,「知微信裡提過你。她第一次做病株切片,把你的顯微鏡弄壞了。」
顧明遠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她連這都告訴你?」
「賠鏡片的兩塊八,還是我寄的。」
兩個男人握了手,一個問木工,一個問育種,沒幾句話就熟了。
晚上顧明遠留宿,村裡卻冒出閒話。
有人說省城來的男同學是來接我的;有人說我當年在學校就和人好上了,周硯川不過是個出學費的冤大頭。
劉滿倉媳婦偷偷來告訴我,氣得直罵。
我正在燈下整理資料,周硯川替我削鉛筆。
「你聽見了?」我問。
「聽見了。」
「不問問我?」
他吹掉木屑,把鉛筆遞過來。
「你每天幾點起、去過哪塊地、晚上寫多少頁,我都看得見。顧同志來做什麼,也有農科所的公函。我問你什麼?」
我看著他:「心裡一點不難受?」
「難受。」他坦白得很,「他們糟踐你名聲,我難受。我沒疑過你。」
他起身拿外套。
「去哪兒?」
「找最先傳話的人。」
我合上記錄本:「一起去。」
我攔下週硯川。隔天本就有一場田間觀摩會,附近幾個村的種糧戶都會來。與其摸黑挨門尋人,不如把該說的話放到太陽底下。
觀摩會設在東坡。顧明遠當眾唸了農科所公函,又展示蓋章的取樣任務書。我把來訪登記和取樣記錄壓在木桌上,誰想看都能翻。
周硯川站在我旁邊,等眾人安靜下來才開口。
「誰對試驗田有疑問,問技術;誰再拿我媳婦的清白編故事,我就請他去公社說。」
人群后頭,孫大有想悄悄往外走。
秦支書叫住他:「孫大有,話是從你那兒來的吧?」
孫大有梗著脖子:「我也是聽人說。」
「聽誰?」
他答不上來。
我沒有跟他扯男女閒話,只把兩張紙交給秦支書。一張是去年假谷種的抽樣結果,另一張是縣貨運站翻出來的提貨存根。
「包裝袋上的經銷地址是空的。可這批貨到臨河縣時,有人拿介紹信提走了。存根上的簽名是孫大有,押運員也認得他那顆金牙。工商所已經找他問過話。」
孫大有臉色一變。
他推開人就跑,腳踏車也沒顧上騎。
圍觀的人一下炸開了鍋。
周硯川偏頭看我:「什麼時候查的?」
「他來送點心那天,我記下的編號。」
他眼裡浮出笑意。
「沈技術員,厲害。」
「周木匠也不差。」
我們當著全村人的面相視一笑。
先前把閒話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人,此刻都避開了我們的目光。
【8】
小麥剛抽穗,出事了。
天沒亮,劉滿倉就砸響我家的門。
「知微!試驗田倒了!」
我抓起外套往外跑。
前一晚試驗田灌過抽穗水。此刻東坡上伏倒一片,靠近進水口的地方最重,麥稈貼著溼泥,葉片捲起,邊緣泛出焦黑。風一過,空氣裡飄著一股刺鼻的藥味。
陳站長趕到後,蹲在田邊捏了一把土。
「水裡摻了東西。」
我也聞到了。
我扒開根部看了幾株。病斑的形狀對不上,受害程度又沿水溝由重到輕。有人把除草藥倒進了灌溉水。
昨夜風大,值水的人中途回家添了件衣裳。那段空當只有一頓飯的工夫,已經夠人撬開支渠的小閘。
顧明遠才取走中期資料,舉報信便送到了縣裡。寫信的人說我誇大產量,私改承包地用途,還和省裡來人串通騙取推廣經費。幾件事真假摻著寫,乍看比全編的更像那麼回事。
縣裡成立調查組,要求試驗暫停,所有資料封存。
村口圍滿了人。
趙桂蘭氣得拄著柺杖要去找孫大有,被我攔住。
「沒有證據,鬧上門只會讓他反咬。」
「那十畝地咋辦?眼看要結穗了!」
「先救苗。」
我把受害區域畫成格子,按濃度分別取樣,又讓人封住水溝。
周硯川帶著年輕勞力挖排水槽,把沒滲透的藥水引進廢坑。劉滿倉組織人挑清水沖田,趙桂蘭在家燒水做飯,誰也沒閒著。
忙到中午,我的腿在泥裡泡得發白,站起來時眼前一黑。
周硯川一把托住我。
「上岸緩一會兒。」
「還剩西北角沒測。」
「我去測,你報數。」
「別隻鏟表土。順著我畫的格子取,袋口別弄混。」
他拿起取土器:「分層取,幾個點合成一份樣。昨晚你教過。」
我靠著田埂坐下,看他把土樣裝袋、扎口,又用鉛筆在牛皮紙上描編號。寫到「西北」兩個字時,他停下來想了想,沒回頭問我,自己從口袋裡的識字本上找到了。
去年他還只會扛鋤頭跟在我身後。如今我手一鬆,他已經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那幾夜,田邊的火一直沒熄。沒受重害的麥慢慢挺了起來,中間一片保住了根,最靠水溝的兩畝卻一天天黃下去,再沒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