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浪盡頭是歸途_第2章 我撲過去抱住他的腰
」
我撲過去抱住他的腰。
隔著薄褂,能摸到他肋骨的輪廓。
「周硯川,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他兩隻手懸了半天,才輕輕落在我背上。
「吃了。」
「騙人。」
「真吃了。就是幹活多。」
「以後不許這樣。」
他低頭看我,眼底全是笑。
「那你管著我。」
【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臨河縣農技站報到。
站長陳廣林看完我的材料,先高興,後嘆氣。
「省農學院的高材生肯回來,我求都求不來。可咱這兒條件苦,推廣更難。你的文憑貼不到地裡,農民得先看見收成。」
「那就拿收成說話。」
我從箱子裡取出那包樣種。陳站長攤開手,我倒了半捧給他看。麥粒比本地種稍長,腹溝淺,外行人瞧不出什麼稀奇。
這是學院育種組新選出來的冬麥品系,耐旱,莖稈也硬。大批試驗種還壓在縣車站的貨房裡,兩百來斤,跟著老師的公函一同寄來,正夠做一塊規範的對照田。
陳站長捻開一粒麥種:「站裡能給你批試驗肥和器材,地還得村裡認。青石坳剛鬧過假種子,誰敢把秋糧後的地交給你?」
這事我回村時就聽說了。
春天,有個叫孫大有的種子販子來村裡賣高產谷種,吹得天花亂墜。十幾戶人家拿雞蛋、糧票換了種子,出苗後才發現摻了陳種,缺苗缺得像癩痢頭。
從此,誰提新品種,村民先捂緊糧袋。
下午,我和周硯川挨家挨戶說試種的事。
沒人答應。
村東頭的劉滿倉把菸袋往鞋底一磕:「知微,不是叔不信你。你念過大學,賠了還能領工資。我們一家六口,就指著十幾畝地張嘴。」
「試驗田的種子免費,農技站出技術。
」
「肥料呢?耽誤的勞力呢?歉收了誰管?」
我一時沒答上來。
政策檔案上寫著推廣、示範、增產,可落到一戶人家頭上,就是半年口糧。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沒說話。
周硯川扛著鋤頭走在旁邊,也不勸。
到自家地頭,他才停下。
「咱家有十二畝地。」
我抬頭。
「拿十畝給你試。」
「不行。」我立刻拒絕,「孃的藥錢、家裡的口糧都指著這十二畝。試驗有風險,我不能拿全家的日子賭。」
「地是咱家的。咱倆把賬算清楚,再一起定。」
他蹲下,抓了把土在掌心碾開。
「東坡那十畝地薄,往年收得就少。新種要真耐旱,正好試得出來。要是賠了,我去縣磚窯多幹兩個月,口糧我來補。」
「你已經在磚窯落下咳嗽了。」
「那就不去磚窯。」他看著我,「我會木工,會趕車,還能幫人修農具。辦法是人想的。」
我沒點頭。
他把手裡的土撒回地裡,聲音很穩。
「知微,我供你念書,盼的就是你真能用上學來的本事。你想做,我信你。」
「可我也不能拿你當退路。」
他笑了一下。
「你也別把我當成留在身後收拾爛攤子的人。地怎麼種,日子怎麼過,咱倆並排商量。」
晚飯時,我們把風險一條條說給趙桂蘭聽。
老太太沉著臉聽完,問:「最壞能壞到哪兒?」
「十畝絕收。」我說。
「餓不死吧?」
「我有工資。硯川還能接木工活。」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那就種。五年前我攔過你一回,險些把大學生燒沒了。這回我不攔。」
她又瞪周硯川。
「不過你不準再去磚窯。半夜咳得牆皮都掉,還當自己鐵打的?」
周硯川摸摸鼻子,看向我。
我夾了塊雞蛋放進他碗裡。
「聽孃的。」
他低頭吃了。
「行,聽你們的。」
【4】
地定下來時,麥收才過。離秋播還早,我沒有急著拆種袋。
那一夏天,我白天在各村查蟲情,傍晚回青石坳取土。東坡看著平整,土層底下卻藏著一片硬犁底,雨水滲不下去,旱時又存不住墒。第一次取樣,鐵鏟磕上去,震得我虎口發麻。
周硯川接過鏟子刨了幾下,蹲在土坑邊問:「這地以前也種麥,咋就不成?」
我掰下一塊發白的硬土給他看:「年年只翻上頭幾寸,根扎到這裡就下不去了。新品種也不是仙丹,地不收拾好,給什麼種都白搭。」
他把那塊土捏碎,第二天便找秦支書借牛。試驗肥不夠,他替村裡做了幾張方凳,換回兩車漚熟的圈肥。趙桂蘭嫌豬圈味衝,嘴裡罵他不會做買賣,等車到了,又拄著拐把肥堆蓋得嚴嚴實實,生怕太陽曬跑了肥勁。
白露過後,玉米騰了茬,試驗田才真正開工。
我在地頭立了塊木牌。
上面寫:臨河縣冬麥新品系試驗田,負責人沈知微。
木牌是周硯川做的。
他不識多少字,照著我寫的樣子,一筆一畫刻了整整一夜。
「沈」字三點水刻得有些歪,「微」字擠成了一團。
我捨不得改。
播種前要把圈肥撒勻。周硯川怕誤農時,天不亮就挑著糞筐上坡,一連忙了好幾天。
那晚,他翻身時悶哼一聲。
我點燈一看,他肩頭磨掉一層皮,血把背心粘在肉上。
「怎麼不告訴我?」
「小傷。」
「趴好。」
我端來溫水,剪開粘住的布,一點點替他清理。
藥粉落上去,他背上的肌肉猛地繃緊。
「疼就說。」
「不疼。」
我故意按了一下。
他倒吸一口涼氣。
「還逞不逞強?」
「不了。」他老實了片刻,又扭頭看我,「你手輕點,媳婦兒。」
這是我回來後,他第一次這樣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