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浪盡頭是歸途_第4章 不怕我又走五年
」
「不怕我又走五年?」
「怕。」他答得很快,「可怕也不能攔你。」
我抬頭看他。
他耳根凍得通紅,目光卻坦蕩。
我湊過去,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
周硯川半天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今晚的風,值了。」
【6】
入冬前,縣裡鬧起了旱。
一個多月沒見雨,本地麥葉尖發黃,東坡的新品系卻還穩穩紮在地裡。
願意來聽課的人更多了。
我帶著大家挖排灌溝、測土配肥。周硯川把自己的木工棚騰出一半,給我放儀器和資料。
有人找他做櫃子,他白天干活,夜裡跟著我下田。
年底結賬,他把一沓零票放到我面前。紙票邊角卷著,有幾張還沾著木屑,攢起來已有一百多塊。
「做什麼?」
「買臺收音機。」
我愣了:「家裡不是有一臺舊的?」
「給你買腳踏車。」他說,「你天天走二十多里去農技站,鞋一個月磨破一雙。舊收音機還能響,腳踏車更要緊。」
我把錢推回去:「一輛鳳凰牌還得添不少,也少不了工業券。」
「陳站長能幫忙換券。差的我再掙。」
「不用再掙。」我從鐵盒裡拿出自己的工資,「一人一半。」
他皺眉:「說好我送你。」
「你攢下這些錢,我已經收著心意了。車放在家裡,往後誰都要騎,剩下的從共同賬上出。」
他看了我半晌,笑了。
「成。一人一半。」
臘月二十三,我們把腳踏車推回村。
黑亮的車架,銀色鈴鐺,一按就叮鈴響。
周硯川會騎車,卻非讓我坐後座,說要帶我一程。
鄉道坑坑窪窪,他騎得極慢。遇見水坑,寧可下車推,也不肯顛我一下。
劉滿倉從地裡回來,扛著鋤頭笑:「硯川,你把媳婦當瓷碗呢?」
周硯川回得理直氣壯:「我媳婦自己買的車,我愛咋騎咋騎。」
我在他腰後掐了一下。
「誰是瓷碗?」
他壓低聲:「瓷碗一磕就碎,你哪像。你像車鈴鐺。」
「什麼意思?」
「一響,我心裡就亮堂。」
這個平日說三句話能省兩句的男人,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我倒不知道怎麼接了。
回家後,我把車鑰匙交給趙桂蘭。
「娘,開春帶你去縣醫院看腿。」
她摸著鋥亮的車把,嘴裡唸叨浪費錢,第二天卻起了個大早,把車擦了三遍。
年三十,周硯川在灶下添柴,我包餃子。
餃子包到一半,趙桂蘭放下手裡的皮:「知微,當年那張通知書,我不該逼你燒。」
我的手停住。
「那張紙是我自己塞進去的。」我說,「可要不是你堵著門罵,我也不會連商量的勇氣都沒有。」
她怔了怔。
「硯川撿出來那天就勸過我。他怕我怨你,也怕你一直怨自己,說你是窮怕了,心沒壞。」
趙桂蘭低下頭,手指揪著圍裙。
「我那時想著,女人念再多書也得嫁人。你要走,我兒子的家就散了。後來他每月往外寄錢,自己啃冷窩頭,我罵過,也鬧過。」
灶下的火噼啪一響。
周硯川要開口,我朝他搖搖頭。
有些話,得讓老人說完。
「可你每年給我寄藥,信裡先問我的腿。村裡人笑他傻,你的獎狀一張張寄回來,我才知道,是我見識短。」
趙桂蘭抬起頭,眼裡含著淚。
「娘欠你一句對不住。」
我洗淨手,坐到她身邊。
「那天我也有錯。我拿到通知書,不敢和你們商量,只想著燒掉躲過去。要不是硯川把它撿回來,我可能會怨一輩子。」
「咱們都別欠著了。
往後的日子,一起過。」
趙桂蘭抬手擦臉,故意兇我:「餃子皮都幹了,還說!」
周硯川在灶下低頭笑。
我瞪他:「笑什麼?過來包。」
「哎。」
他洗了手,包出的第一個餃子露著餡。
趙桂蘭嫌棄得直拍桌。
那是我離開五年後,第一次在周家過年。
院外爆竹響了一整夜。
他在被窩裡握著我的手,掌心滾燙。
「知微。」
「嗯?」
「今年真像過年。」
黑暗裡,我摸到他指腹上一道新裂口,便把手縮回去,摸索著找床頭的蛤蜊油。他嘴上說不用,手卻老老實實伸著。油脂化開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他身上的木屑味混在一起。
「以後寄錢的事,別瞞著娘。」我說。
「那會兒一說她就哭。」
「哭也得說。咱們是一家人,誰手裡有多少,心裡怕什麼,都攤開來。一個人偷偷扛,早晚把腰壓彎。」
他在被子底下勾住我的小指:「聽你的。你在外頭碰上難處,也得寫信,別總挑好訊息寄。」
我沒有立刻答。那些年,我每封信都說食堂吃得好,獎學金夠花,從沒提過冬夜抄資料凍腫的手,也沒提過被同學問起丈夫時那點說不清的心酸。
「好。」我把他的手重新攏進掌心,「以後都寫。」
【7】
開春後,麥苗拔節。
新品系的優勢徹底顯出來。別的地剛到膝蓋,試驗田已經鋪成一片濃綠,麥稈粗壯,穗頭也長。
陳站長帶縣裡的幹部來拔過樣方,照當時的穗數看,畝產有望摸到六百斤。
青石坳從沒見過這麼高的數。
劉滿倉第一個改了口。
「知微,秋播時給叔留些種。規矩咋辦你說,叔照做。」
其他人也圍上來,七嘴八舌登記。
我沒有趁勢應承。
「還沒收割,誰都不能先下結論。抗旱只是第一關,後面還有鏽病、倒伏和品種審定。等資料齊全,農技站會統一安排。」
有人嫌我死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