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浪盡頭是歸途_第3章 我耳根發熱
我耳根發熱,拿紗布拍了他一下。
「活該疼。」
他趴在枕頭上笑,笑得??腔發顫。
第二天,我找陳站長借來縣裡的小型拖拉機深翻。機子原本排在鄰鄉,陳站長看了土樣,硬從日程裡替我擠出半天。
司機臨時被叫去搶修水泵。我在學校跟農機班實習過一季,陳站長守在地頭看我試了兩圈,點頭後,我才把拖拉機開上東坡。
拖拉機突突開進青石坳,半個村的人都跑出來看。
劉滿倉叼著菸袋,眼睛瞪得溜圓:「大學還教姑娘開鐵牛?」
我拍了拍方向盤:「大學不分姑娘小子,只看誰學得會。」
周硯川站在人群后,肩上纏著紗布,笑得比誰都顯眼。
我衝他招手:「上來。」
「我不會。」
「我教你。」
他坐到我旁邊,兩條長腿無處安放,侷促得像第一次進學堂。
我握著他的手放到操縱桿上。
「慢慢推。別隻靠蠻力,要聽發動機的聲音。」
他學得快,兩圈後就能把壟走直。
夕陽落到山背後,他停下車,掌心全是汗。
「這東西好。」他說,「一天頂十頭牛。」
「以後播種、收麥都能用機器。人不用年年把腰折在地裡。」
他看著遠處翻開的黑土。
「那我得多認幾個字。」
「怎麼忽然想識字?」
「往後你帶回來的機器,總不能個個等你教。」
當天晚上,他找出一本缺了封皮的小學課本,坐到他給我做的書桌前。
我教他寫自己的名字。
周硯川。
他握慣鋤頭的手,拿鉛筆像捏一根繡花針。三個字寫得東倒西歪,他看了半天,又在紙的下一行認真寫下:沈知微。
寫到第二行,竟比他自己的名字工整。
【5】
麥種下地一週,地皮頂出一層細綠。
村民天天來地頭轉。
劉滿倉嘴上說看不出稀奇,趕集回來卻繞遠走東坡,還蹲在對照田邊數了半天苗。
我把出苗率、株高、墒情全記在本子上,又辦了夜間識字班。白天大家下地,晚飯後就來周家院裡認農藥瓶和化肥袋上的字。
開課那晚,院裡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周硯川佔著最前頭的小馬紮。有人從牆外探頭,聽見我講錯施藥量會燒苗,悄悄搬磚坐到了門邊。沒過幾晚,長凳就不夠用了。
有人笑話周硯川:「硯川,你媳婦都大學畢業了,你才學一加一,不嫌丟人?」
他把粉筆頭捏在手裡:「不會還裝會,才丟人。」
笑聲停了。
趙桂蘭在灶房門口納鞋底,補了一句:「能認字,往後就沒人拿假種子袋騙你們。臉面能當飯吃?」
天氣涼下來,麥苗開始分櫱。
新品系比本地麥多出兩到三個分櫱,葉色濃,根系扎得深。陳站長來測資料,當場說這十畝地有希望。
訊息傳到鄰村,孫大有也來了。
他騎著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腳踏車,車把上掛著兩盒點心,一進門就喊:「沈技術員,久仰!」
我沒接點心。
「找我什麼事?」
他把點心放到桌上,笑得滿臉褶子。
「聽說你那麥種好。我有銷路,等收了種,咱倆合作。我出袋子、出車,你只管把農技站的章借我用用。賺了錢,四六分。你六,我四。」
「推廣種還沒審定,不能私賣。農技站的章更不能借。」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壓低聲音,「你剛回來,不懂下面的門道。憑死工資,哪輩子修得起磚房?」
周硯川正在院裡刨木板,聽見這話,放下刨子走進來。
他沒罵人,只把那兩盒點心提起來,掛回孫大有車把上。
「我家的房,我會修。」
「她的章,你少惦記。」
孫大有臉上的笑淡了:「硯川兄弟,讀書人心高,日子可不是靠心高過的。你養她五年,還真準備一輩子聽她的?」
周硯川往前一步。
他比孫大有高出一個頭,肩膀堵住門口的光。
「我不聽她的,也不讓她聽我的。」
「我倆有事商量。你一個外人,挑撥不著。」
孫大有推車走時,回頭往試驗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黏膩得讓我不舒服。
晚上,我把這事告訴陳站長,建議提前登記種子數量,加強田間巡查。
周硯川聽完,拿木頭做了幾個響鈴,沿田埂扯上細線。
「你懷疑他會偷種?」
「偷種還算輕的。」我說,「他坑過十幾戶,照樣騎著新車到處跑,背後多半還有供貨的人。咱這塊地真出了成績,他那些來路不明的種子就不好賣了。」
周硯川點頭,沒有說我想多了。
「從今晚起,咱倆輪流守。」
「你白天還接木工活。」
「那就一起守。」
他在田邊搭了個草棚,鋪上厚草。夜裡風冷,他把棉襖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夾襖。
我分給他一半,他不肯。
推來讓去,誰也說服不了誰,我們只好擠進一件棉襖,肩挨著肩。
遠處有狗叫,麥苗在月光下輕輕晃。
「知微。」靜了一會兒,他問,「省城的宿舍,是不是比咱家好?」
「有自來水,有暖氣。」
「那你捨得?」
我把頭靠在他肩上。
「捨不得。」
他身子一僵。
我接著說:「暖氣和自來水,誰會捨得?可我學了幾年農學,總得把力氣落到一塊真地上。青石坳有地,也有你。
這裡難歸難,我心裡踏實。」
他沉默一會兒,把棉襖往我這邊攏緊。
「以後你想去縣裡、省裡開會,就去。想接著唸書,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