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浪盡頭是歸途_第8章 隔壁床的大爺看樂了
隔壁床的大爺看樂了:「周師傅,你識字不?」
周硯川靠回枕頭,認命地閉上眼:「別的字興許不認得,這四個,我媳婦教得熟。」
那年冬天,周硯川的胳膊痊癒,我也收到了省農學院在職進修班的錄取信。
課程分兩年完成,每年秋收後去省城集中學一季,不耽誤開春和麥收。
我拿著信回家,他正在院裡修車燈。
他看完,第一句話是:「啥時候走?」
「你不問我去不去?」
「你想去。」
「這麼確定?」
「你看這張紙的眼神,跟五年前一樣。」
信封燎黑似的邊角從指腹劃過,我又想起那張差點被燒掉的通知書。
信紙拿在手裡,我仍舊算起了家裡的賬。修理組剛緩過來,擴繁點又要添曬具。可這回沒人催我燒掉什麼,也沒人擺出一副捨命成全我的樣子。周硯川只是等我自己開口。
「去。」我說,「但進修課題就做臨河縣旱地小麥。人去省城,根還在這兒。」
周硯川把信摺好,放進新做的木匣。
「那我再給你做個書桌。」
「學校有桌子。」
「這回做張小的,帶得走。」
我笑他:「哪有人上學背桌子的?」
他低頭擺弄車燈,耳根微紅。
「桌子不帶也行。把我照片帶上。」
【12】
又過了一個麥季,新品系正式透過審定,定名為臨麥一號。秋播時,擴繁點封存的合格種第一次裝進印著縣農技站紅章的布袋,送往全鄉。等到來年開鐮,青石坳才真正擺起慶功席。
慶功那天,全村在曬穀場擺了長席。各家端來一碗菜,桌子從老槐樹下排到糧倉門口。
陳站長當眾宣佈,良種繁育點交售合格種子十來萬斤。
用了臨麥一號的地,大多比往年多收一百多斤,旱坡地的差別尤其明顯。
趙桂蘭在人群裡哭得直擦圍裙。
劉滿倉端著酒來敬我。
「沈技術員,當年叔不肯給你一畝地,今天得認錯。」
我端起茶水:「你不肯才是對的。種地的人謹慎,不丟人。技術員要做的,是拿出讓人敢信的證據。」
秦支書又端了一杯給周硯川。
「硯川,你這五年沒白等。」
周硯川沒接這句話。
他看了看正在給外村技術員講田間記錄的我,說:「她在外頭學,我在家裡幹。後來她回來,我們又接著幹。」
「誰也沒停在原地等誰。」
曬穀場靜了一瞬。
不知是誰先拍了手,掌聲很快連成一片。
酒席散後,我們沿田埂回家。
麥子已經收完,地裡留下齊整的麥茬。晚風吹過來,還有曬透的麥香。
周硯川走到當年重逢的地方,腳步慢了下來。
「那天我就在這裡割麥。」
「我記得。你還跑丟一隻鞋。」
「後來撿回來了。鞋底叫麥茬紮了個洞,娘罵了我半宿。」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
裡面是兩張紙。
一張是我那份邊角發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另一張是他新領到的農機技術員結業證。
證書上的名字,是他自己一筆一畫寫的。
周硯川。
端正,清楚。
「沈老師。」他把證書遞給我,「我也畢業了。」
我故意翻來覆去檢查:「成績一般。」
「哪門差?」
「識字九十分,修機器九十八分。」
「還有一門呢?」
我抬眼:「什麼?」
他望著我,眼角慢慢彎起來。
「給沈知微當丈夫,多少分?」
我忍住笑:「這門要考一輩子,現在不給總分。」
「成。」他把兩張證書重新包好,「我年年考。
」
走到那片最初的十畝試驗田時,他彎腰抓了一把新土。
當年被藥害毀掉的兩畝地,如今也種上了臨麥一號。麥茬粗壯,斷口裡還留著飽滿的白漿痕跡。
「明年縣裡準備建良種場。」我說,「陳站長想讓我負責。」
「好事。」
「會更忙,可能十天半個月不著家。」
「我把修理點搬到縣道邊,離良種場近。」
「你不用總遷就我的路。」
「縣道邊來往的農機多,我早就想搬。」他攤開手,掌心還是粗糙,舊裂口已經結成了淺白的紋,「咱倆各有各的路,哪段順路,就在哪段搭把手。」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合攏手指,穩穩握住我。
遠處的新麥場亮起電燈,是村裡剛拉上的電線。孩子們在燈下追著跑,笑聲越過一壟壟田。
我想起那隻灶膛。通知書塞進去時,紙角一碰火星就捲了起來,我蹲在地上,竟連伸手的力氣都沒有。周硯川赤手從灰裡扒出它,指腹燙出幾個水泡。後來他寄來的第一張匯款單上,還沾著挑磚留下的紅泥。
這些年,我的書桌越換越大,他手裡的農具也換成了扳手和賬本。我們都沒活成當初村裡人猜的樣子。
幸好。
田埂盡頭,趙桂蘭舉著手電筒喊我們吃飯。
周硯川應了一聲,牽著我往家走。
走出幾步,他問:「媳婦兒,那年回來,你真沒想過去省城?」
「想過。」
他的腳步頓了頓,卻沒鬆手。
我笑著撞了下他的肩。
「省城有暖氣、有樓房,一個月四十八塊。誰會不想?」
「那咋還回來了?」
「我算過一筆賬。」
「啥賬?」
「省城缺一個普通技術員,青石坳卻缺一個肯留下的人。
還有——」
我看向他。
「這裡有個人,拿五年光陰供我去看世界,卻從沒拿恩情拴我。」
「我見過世界以後,更知道這樣的人難得。」
周硯川的眼圈又紅了。
他偏過臉,故意看向田裡。
「風又迷眼了。」
我沒有拆穿他,只把他的手攥得更緊。
新一季麥子已經下種。
泥土覆住種子。再落一場雪,來年就會返青。
而我們並肩走過麥浪,走向亮著燈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