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浪盡頭是歸途_第7章 抬頭時
抬頭時,周硯川站在那塊歪字木牌旁。
陽光落在他額角的疤上。
他沒有往前擠,只遠遠看著我笑。
我撥開人群走過去,把一把剛脫粒的麥子放進他掌心。
「六百二十八斤。」
「我聽見了。」
「咱家的十畝地,只收了八畝。」
「明年再種十畝。」
「明年可能還會遇上旱、病蟲害,也可能不過審。」
他把麥粒舉到眼前。
「那就一年一年試。」
「周硯川,你怎麼總信我?」
「也有信不過的時候。」
我挑眉。
他一本正經:「你說今晚不熬夜,我就從來沒信過。」
我抬腳踢他,他笑著躲開。
縣裡的照相員正好按下快門。
照片洗出來時,我追著他,他護著手裡的麥種。趙桂蘭說一點不莊重,轉頭卻把照片裝進玻璃框,掛在堂屋最顯眼的地方。
新品系還要繼續兩年區域試驗,不能私下擴散。
我把規矩講清後,提出由農技站牽頭,在青石坳建一處受控的擴繁點。
村民出地、出工,農技站負責技術和質檢。審定前收下來的種子統一封存,只供後續區域試驗;等品種拿到正式身份,再按合同收購。這樣沒人需要押上全部口糧,中間商也碰不到種袋。
秦支書先簽了字,劉滿倉緊跟著按下紅手印。到散會時,村裡大多數人都報了名。也有幾戶家裡缺勞力,拿不出合適的地,站在人群外頭沒作聲。
周硯川看見了,提出把木工棚旁的空地收拾成農機修理點。拿不出地的,可以靠修機、運輸掙工錢,往後條件成熟了再入股。
「地裡種糧,手上有手藝也能入夥。」他說。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院裡核算到深夜。
我負責技術成本,他算木料、車馬和人工。
五年前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人,如今算盤打得比我快,賬本上的字仍不好看,卻一筆都不含糊。
我託著下巴看他。
他沒抬頭:「看啥?」
「看我同桌進步多大。」
「老師教得好。」
「那交學費。」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遞到我嘴邊。
「夠不夠?」
我咬走糖,甜味在舌尖化開。
「先欠著。」
他合上賬本,俯身靠近。
「欠多少,我慢慢還。」
【11】
第二年,良種繁育點擴到一百二十畝。
周硯川沒有再去磚窯。
他和村裡三個年輕人辦起農機修理組,從修犁、修車,到後來湊錢買下全鄉第一臺手扶拖拉機。
買車前,他把賬拿回來和我算。
「咱家多出一份,另外幾家湊餘下的。收益照出資和工時分。車先顧擴繁點,閒時替各村耕地。」
我看完合同草稿:「風險寫了嗎?」
「車壞了怎麼攤,事故怎麼賠,都寫了。」
「那就買。」
他看著我笑:「不怕賠?」
「你信我的種子,我也信你的車。」
趙桂蘭的腿在縣醫院做了矯正,能不用柺杖走路。她閒不住,主動管起繁育點的曬場,誰偷懶都躲不過她的眼睛。
村裡人背後叫她趙監工。
她聽見了也不惱,反而把腰板挺得更直。
我最忙的時候,騎著車在各村轉,常常趕不上飯點。周硯川從沒催我幾點回家,只會在車籃裡塞好補胎工具、煮雞蛋和一隻裝滿熱水的軍用水壺。雞蛋殼上偶爾有鉛筆寫的小字:別又送人。
我確實總送人。有一回在溝北村遇上個發低燒的孩子,他娘忙著搶收,顧不上回家做飯。我把雞蛋塞給孩子,傍晚餓著肚子回來。
周硯川從鍋裡端出一碗給我留的面,什麼也沒問,只在第二天多煮了一個。
遇見我出差,他管地、管家,也管趙桂蘭吃藥。
有人打趣他是媳婦的後勤部長。
他認真想了想:「部長是啥級別?」
「大官。」
「那行。」他點頭,「我幹。」
他替我看著身後,我也記著他腳下的坎。
修理組第一次替鄰村搶收,手扶拖拉機經過河溝時,雨後泡空的土岸突然塌了。周硯川把旁邊扶車的年輕人推開,自己連人帶車滾下溝,左臂骨裂,額頭縫了針。那個年輕人的小腿也被鐵皮劃開一道口子。
傷者的藥費、機器的修理費,再加上停工,一下壓來幾筆債。
他坐在醫院走廊裡,石膏還沒幹,先跟我說:「我能還,別動你試驗經費。」
「試驗經費公私分明,本來就不能動。」
我拿出家裡的存摺。
「這是咱們共同攢的錢,先賠傷者,再修車。事故責任查清後,該誰承擔按合同來。」
「存摺裡有你留著進修的錢。」
「進修還早,錢能再攢。傷口今天就得治,拖不起。」
他沉默很久:「會不會耽誤你?」
「周硯川,你當年寄學費時,問過會不會耽誤自己嗎?」
「那不一樣。」
「在我這裡,一樣。」
鄉里到現場查過,河溝塌方是主因,周硯川沒有違規操作。修理組幾家照合同分擔損失,鄰村也補貼了一部分。債還在,卻落到了大家都扛得動的數上。
他住院那些天,我下班後先去病房,把白天的試驗記錄攤在他床尾。右手打著石膏,他便用左手撥算盤,慢得直皺眉。
「歇會兒。」我抽走賬本。
「車停一天,幾家人都少一天進項。」
「胳膊養不好,往後停的可不止一天。
」
他抬眼看我,像還想講道理。我把醫生寫的注意事項貼在床頭,上頭幾個字特意寫得斗大:不許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