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浪盡頭是歸途_第6章 周硯川站在枯黃的麥地里
周硯川站在枯黃的麥地裡,彎腰拔起一株。
麥穗已經成形,再熬過灌漿期,就能飽滿。
他把麥株攥得咯吱響。
「心疼?」我問。
「疼。」
「後悔把地給我嗎?」
他鬆開手,把折斷的麥稈放進證物袋。
「地壞了能再種。你要是這回退了,以後每個想做事的人,都得怕孫大有這樣的人。」
「不退。」我說。
「那就查。」
【9】
供銷社的農藥櫃檯有一本售貨簿。藥名、數量、買主和去處都要登記,賒賬還得按手印。
調查組翻到事發前幾天,孫大有的名字正壓在兩瓶除草藥後頭。售貨員記得很清楚,他嫌玻璃瓶沉,特意拿舊棉襖裹著,捆在腳踏車後架上。
孫大有一口咬定,兩瓶藥都用在自家棉花地,空瓶扔進了河。
買過藥只能說明他手裡有藥,離定案還差得遠。我跟著調查組去看那塊棉田。壟間的灰菜和馬唐長得齊腰高,連藥液濺過的焦斑都找不到。孫大有又改口,說自己記錯了,藥興許借給了親戚。
他說得越亂,我越不敢急著認定。一個技術員若先有了答案,再倒過來挑證據,和在報表上編產量沒什麼兩樣。
周硯川沒守在孫家門口。他順著支渠慢慢找,從進水口走到通往村外的土路,又折回來。溝邊的泥被挑水的人踩爛了,腳印疊著腳印,能辨出的東西很少。
在刺槐根下,他扒出半枚鞋釘。
釘尾帶著一道斜紋,是他拿廢鋸條打出來的。去年冬天,孫大有嫌皮鞋底滑,來木工棚釘過一圈。
我捏著鞋釘,心口跳得厲害:「能認準嗎?」
「能認出是我打的,認不出它啥時候掉的。
」周硯川把鞋釘包進紙裡,「渠邊天天有人走,拿這個堵他的嘴,堵不住。」
他肯忍住這口氣,我也跟著靜下來。
當晚,守水的杜老根摸黑來了周家。他站在門外半天,草帽在手裡揉得變了形。
「那晚我撒謊了。」他說。
輪到他守閘時,孫大有拎著一包煙找來,說自己的打氣筒落在渠邊,請他幫著照會兒腳踏車。杜老根菸癮犯了,揣著煙回家添衣裳。等他再回來,孫大有正從支渠方向推車,褲腳溼到膝蓋。
「我怕人說我收了他的煙,害了全村的地。」杜老根蹲在門檻邊,頭也抬不起來,「調查的人問,我就說沒見過。」
周硯川進屋拿出那包鞋釘,倒在他面前。
「杜叔,地還有機會補救。你這句話要是一直壓著,往後誰還敢讓你守水?」
杜老根把煙掏出來放在桌上。紙包還沒拆,外頭用一截紅毛線捆著。
第二天,他主動去縣裡補了證言。
工商所原本就在查假種案,拿著手續去了孫家。兩隻除草藥瓶被塞在柴垛最裡頭,一隻空了,一隻還剩小半瓶。玻璃瓶外纏著舊棉襖布,瓶口沾的泥和支渠邊那層白鹼土一個顏色。供銷社售貨簿上的批號,也對得上。
人證、售藥記錄和藥瓶擺到一起,孫大有撐不住了。他承認自己趁杜老根離開,把藥倒進支渠,又提前寫信舉報,想把藥害說成我偽造試驗失敗。
假種案也跟著翻開。縣貨運站的存根牽出外地供貨人,幾戶受騙農民終於拿回一部分賠款。
縣裡在鄉里的公告欄貼出調查結果,解除試驗材料的封存。
至於那封針對我的舉報,逐條核實後也有了書面結論。
處理結果下來那天,陳站長拿著通報來到周家。
「知微,縣裡要公開給你澄清,還準備推薦你當先進技術員。」
我接過通報:「先進先不急。能不能請縣裡先出一份受災鑑定?兩畝絕收屬於人為破壞,剩餘八畝資料要標註藥害影響,不能按正常試驗上報。」
陳站長一愣:「那今年的資料就不能直接用於審定。」
「不能用就重做。明年誰家敢不敢下種,要看這些數。我丟點臉無所謂,資料不能含糊。」
陳站長捏著通報,在膝蓋上輕輕拍了兩下。
「行,我替你報。」
周硯川送他出門,回來後從懷裡摸出一張紙。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實事求是。
「昨晚學的。」他說。
我指著第三個字:「這個寫錯了。」
他臉一僵:「哪一筆?」
「騙你的。」
我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他耳根一下紅了,嘴角卻壓不住。
「沈老師,你這樣教,我學得慢。」
「為什麼?」
「光等著交作業了。」
【10】
麥收那天,試驗田單獨開鐮。
縣裡來了農技員,公社來了幹部,附近五個村的村民把田埂圍得水洩不通。
受災的兩畝單獨收割封存,剩下八畝現場脫粒、稱重、測含水量。
秤桿抬起來時,全場靜得只剩風聲。
陳站長反覆算了三遍,抬頭喊:「摺合標準水分,畝產六百二十八斤!」
田埂上轟地炸開。
青石坳本地麥平均畝產不到四百斤。哪怕經歷旱情和藥害,新品系仍多出兩百多斤。
劉滿倉把菸袋一扔,抓著我的胳膊:「知微,種子!今年無論如何給叔留種!」
「還有我家!」
「我家也登記上!」
我被人圍在中間,嗓子都講啞了。眼下收的是試驗材料,少一粒都要登記,誰也不能裝進口袋帶走。有人失望,卻沒人再說我故意拿規矩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