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沈青狀元及第那日,官家賜下無字御敕,他卻冷臉命我離京歸鄉。
鄰里婦人紛紛打趣:
「沈家郎定是要憑此聖物,求天子賜婚朔月。」
「先送月兒回鄉,怕是要備八抬大轎,迎她入京呢。」
我聞言羞紅了臉,滿心歡喜。
可望穿秋水,三載已過,始終不見沈青來迎。
待我趕赴京城,他又紅著眼哄勸:
「京中權貴驕橫,你出身寒微,入府必遭折辱,待我站穩腳跟,便風光娶你,免你受人輕賤。」
沈郎官位漸高,許諾無數,我也為他蹉跎了年華。
媒婆勸我好幾次另嫁他人,我見沈青遲遲不來迎娶,只好坐上了蕭家花轎。
沈青的貼身小廝急忙相勸:
「我家老爺日夜念著娘子,一心想娶您,何不再等等?日後定以八抬大轎迎娶。」
我歪頭淺笑:
「你瞧,蕭家迎我的,也是八抬大轎呢。」
01
我這次天不亮就進京了,懷裡揣著的是三日前就開始為沈青製作的乾果脯。
我是想來問問,沈郎要何時娶我。
可是未出閣的姑娘臉皮薄,這句話光讓我想一想,就臉頰發燙,哪裡還敢說出口。
自古都是男方來求娶,哪有女子好不要臉追著問的。
我今年十六了,鄰里的姊妹像我這個年紀早就嫁人了。
只有我還在等著沈青八抬大轎迎我進門。
昨日媒婆又來說媒,拉著我的手說家長裡短。
說沈家郎前程似錦早就忘了鄉下的我;
說我何必要望穿秋水苦等三年蹉跎自己;
說今年鄰家蕭郎折桂探花不比那沈郎差;
說我對蕭郎有落水救命之恩乃天賜良緣。
我不知所措地低著頭,默默縫著衣服上的補丁,慌亂間手指見了紅。
十指連心,我疼得眼淚都要掉了下來。
媒婆勸我再想想,莫辜負好婚事。
天上下起了小雨,京城裡熱鬧非凡。
我緊緊地抱著懷裡的包袱,生怕淋到雨。
沈青這次難得沒有讓我多等,不出三刻,沈府後門便開啟了。
他一襲絲綢華衣,撐著傘出來。
「朔月,下這麼大的雨,你怎麼來了?」
沈郎說話的片刻,竟也會將傘偏向我三分。
他拿出帕子擦掉我臉上的雨水,護我進門。
有一刻也會因為他那偏向我三分的傘而熱淚盈眶。
「可是沒錢了?日子過得拮据嗎?」
我緊緊地攥著身上的衣服,用手抓住那些補丁。
可是衣服上的補丁太多了,蓋住了這塊,蓋不住那塊。
終叫人嫌棄了。
一個身著粉裙的姑娘忽然捂著帕子笑:
「承安哥哥,我帶姑娘去屏風後換件衣服。」
沈青,字承安。
我是來問他何時娶我進門。
可是聽到了粉裙女子的話,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腦海裡只有承安二字。
換上了新衣,出來已經不見沈青。
我去院子裡尋他影子,聽到了府上丫鬟小廝的議論:
「進府裡的那個鄉野丫頭是老爺的什麼人?」
「估摸著是童養媳。」
「哎呀那怎麼配得上老爺啊!老爺以後定是要迎娶謝家女,我都聽到謝小姐親暱地叫老爺小字呢。」
眯著眼望去,沈青就背手而立站在走廊處。
這些話他一定都聽到了。
只是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句話都不反駁。
我的臉瞬間羞紅,像是丟盡了面子。
連忙收回視野,急匆匆地離開了。
若是我再晚離開片刻,便能聽到沈青的呵斥聲:
「夠了,妄議主上私情,嚼舌碎語,不知分寸,罰扣半月月俸。」
每次我一來,沈青都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他領著我像小時候一樣放風箏,給我讀詩書,送我玉簪子。
等到時候不早了,他送我出門。
月光照下來,照得他的側顏極其柔和。
我終於鼓起勇氣問他:
「沈青,我想問問你......」
「何時娶我進門。」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淹沒在滂沱大雨裡。
傘已經全然偏向了我身側,沈青半個身子都溼了。
他眉頭緊皺,輕聲:
「待我站穩腳跟。」
他又說:
「朔月,以後沒什麼事,莫要來得如此勤。」
這些話他說了無數次,我忽然間想哭。
「你就不怕我另嫁他人?」
他愣神,繼而輕笑:
「不怕。」
02
沈青給我的銀兩我沒要。
遞到我手裡的傘我也沒接。
我起早貪黑花費了三日為他做的果脯,最後也沒送到他的手裡。
我擦乾眼淚,大口大口吃著懷裡的果脯。
娘說了,難過了吃點甜的日子就不會苦。
可是為什麼果脯塞滿了嘴,心裡卻苦得讓眼睛發酸?
雨下得很大,我沒有錢坐馬車離京。
淋淋瀝瀝,身後的小廝扯著嗓子喊:
「姑娘留步,夜黑雨大,我家公子捎你一程。」
我擦擦眼淚,回頭望。
從馬車裡出來的男子,一襲青衣,溫潤如玉,撐著一把傘。
「這條路通往月亮村,姑娘可是要回家?我正好也要回鄉,不若稍你一程。」
「上來吧,小心雨大染上風寒。」
他面上帶著笑,向我伸出了手。
那雙手修長白皙,如同它的主人,裹滿了書生氣息。
傘不知何時已經完完全全到我的頭頂,不是沈青持傘的三分傾斜,是十分傾斜。
直到雨水落到少年的臉上,我攥著衣袖的手忽然間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