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貴女趙玉娘_第4章 你對着鏡子笑一笑
你對著鏡子笑一笑,覺得連窗外的天光都比前世明亮了幾分。
成親第三日,上官紘陪你回門。
你坐在馬車上,上官紘騎在馬上,一副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模樣。
街邊有婦人投來豔羨的目光,竊竊私語說新科進士果然一表人才,趙家小姐真是好福氣。
你放下車簾,笑了。
好福氣?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回門宴上,你父親照例說了些場面話,什麼夫妻一體、相敬如賓。
上官紘執禮甚恭,一口一個岳父大人,那副恭順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誇一句好女婿。
彷彿新婚以來你對他的那些無禮與怠慢,從未發生。
你坐在一旁,端著茶盞,一言不發,看他表演。
不過,你並不反感他的表演,這是你們雙方合作的基礎。
你只是替上一世的自己感到不值,原來只要不關心、不在意,日子便能過得這樣爽。
你母親暗自給你使了好幾個眼色,你都裝作沒看見。
宴散,你母親拉你到內室,劈頭便問:「怎麼回事?我聽說你們新婚夜就分了房?」
訊息倒是靈通。
你淡淡道:「是分了。」
「你——」你母親氣得拍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平日怎麼教你的?大夫人要有大夫人的氣度,你這樣任性,遲早會把夫君推到外頭去!」
你看著她。
上輩子,你就是被這套話術困了一生。
你沒有反駁,只是問:「娘,您這輩子,過得開心嗎?」
你母親愣住了。
你看著她:「你們把我嫁給上官紘,不就是因為我爹看中他前途遠大,想借聯姻給自己在朝堂上培養一個繼承人嗎?與其說上官紘娶我,不如說他娶的是我爹。
我對他如何,都不影響他和我爹的關係。既然這樣,我又何苦忍耐。娘,生年不滿百,我想盡興而活。」
你沒有等她回答,起身告辭。
回府的馬車上,你掀開車簾,看著長街兩側熙熙攘攘的人群。
這京城的街巷,你上輩子走過無數次。
每一次都是為了什麼?
去孃家替上官紘說情。
去各府赴宴替他周旋。
去廟裡燒香求他仕途順遂。
你從來沒有一次,是為自己走在這條街上。
馬車經過東市,你看見一家鋪子門口排著長隊,是個綢緞莊。
你忽然喊停。
「青禾,」你對貼身丫鬟說,「去問問那家鋪子,東家是誰,生意如何。」
青禾愣了愣,隨即領命而去。
上官紘驅馬回來,問你怎麼停了。
你放下車簾,淡淡道:「看中了一間鋪子。」
他的臉色沉了沉,到底沒說什麼。
一刻鐘後,青禾回來,稟報道:「小姐,那家綢緞莊生意極好,東家姓周,不過奴婢打聽到,真正管事的其實是他夫人,原是江南織造家的繡娘出身,一手繡活京城無人能及。周老爺只管收錢,旁的一概不理。」
對此,你並不意外。
上輩子你管了十幾年家,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對世情的瞭解遠超此時尚顯青澀的青禾。
你比誰都清楚,這京城的鋪子裡,女工工錢只有男工的一半,活計卻往往更細緻。
那些綢緞莊、繡坊、胭脂鋪裡,真正的手藝人大半都是女子,但她們拿的銀錢連男工的零頭都不如,還要被掌櫃的、管事的、東家的層層盤剝。
更有甚者,那些識文斷字會算賬的女子,連做工的機會都找不到——男人們說女人不該拋頭露面,說女人做賬房是牝雞司晨,說女人拿了工錢就會不安分。
她們沒有活路,就只能給男人做妻妾,拿她們的身子,她們的手藝,換口飯吃。
那些男人,娶了的不只是一個暖床的身子,更是一個日日不停息的勞動力。
白天做工,晚上陪睡。
這些女子日日勞作不停,卻因為只是妻妾是附庸,便不必獲得任何經濟上的回報。
她們的價值,就這樣被男人們盤剝佔用了。
上輩子你就是那樣活過來的。
只不過你的換法比她們體面些——你拿嫁妝換、拿孃家資源換、拿半輩子的心血換。
這輩子你不想換了。
不但自己不換,你要把那些被逼到牆角的女子們一個一個拉出來,給她們一條站著掙錢的活路。
6.
你的第一家鋪子開在東市盡頭,做的是綢緞生意。
鋪面不大,三間門臉,後頭帶一個小院子,能做染坊。
你沒有去牙行買人。
你讓青禾去打聽,那些在別家鋪子裡做得最好、卻拿得最少的女工都是誰。
青禾給你帶回一疊紙,密密麻麻記滿了名字。
城南錦繡坊的孫三娘,能一眼斷出一匹綢子的產地、年份和織法,卻因為是個寡婦,只能做最低等的雜工,拿的工錢不及男學徒的一半。
城北染坊的孟二姑,調得一手好染料,她染出來的紅色,鮮豔得像是從晚霞上裁下來的,但染坊對外只說染料是東家的祖傳秘方,她的名字連提都不許提。
東市陳記布莊的錢五嫂,能言善道,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但凡她接待過的貴婦人,沒有不掏銀子的。可陳掌櫃嫌她搶了自己的風頭,把她攆去了後頭做粗活,換了個不會說話的侄子站櫃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