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為局_第4章 我不是人
「我不是人!」他抬手狠狠扇自己耳光,一下,兩下,臉頰迅速紅腫。
「昨夜......我定是醉了,昏了頭,我對不住你!」
他跪行兩步,想抓我的裙角,我微微側身,他手指一頓,終究頹然落下,只仰著頭,眼眶通紅。
「卿辭,你信我,我這就送她走,再不叫她礙你的眼,只求你......只求你......」
他聲音哽咽,翻來覆去,只說自己醉了,昏了頭,對不住。
我看著他,等他哭聲稍歇。
正待開口,外頭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哭喊,劃破黎明。
「不好了!來人啊!!表姑娘投湖了!!!」
宋蘊州渾身劇震,像被火燎了尾巴,甚至沒顧上看我一眼,踉蹌著爬起,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我走到窗邊,天光漸亮。
「走吧。」我對死死捏著拳頭的蕊禾說。
「去看看這臺階,她鋪得夠不夠高。」
07
隴月閣外的小湖邊,已圍了不少人,個個面色驚惶。
孟琬渾身溼透,裹著厚毯,長髮海草般黏在慘白如紙的臉上。
雙目緊閉,身子不住地顫抖嗆咳,真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奄奄一息。
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架著她,她仍是軟軟往下滑,嘴裡發出微弱嗚咽:
「放開我,讓我死了乾淨,無顏再見人了......」
宋蘊州站在她身邊:「琬妹你何至於此,萬事還有我。」
孟琬緩緩睜開眼,淚水漣漣,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掙脫了婆子,又要往湖邊撲:
「表哥放手,讓我去,我......我已是不潔之人,苟活何益。」
宋蘊州一把將她死死抱住,胳膊勒得緊緊的:
「我不許,錯都在我,是我混賬,是我對不住你。」
他抬頭,看向幾步外的我,眼底有未散的驚恐:
「卿辭,我若此刻送她走,豈不是逼她去死,她......她已是......」
他喘了口氣,一字一頓道:
「事已至此,我不能不負責任,我要抬琬妹為貴妾。」
這話擲地有聲,砸在清晨溼冷的空氣裡。
院子裡霎時一靜。
蕊禾拳頭捏得更緊了。
我輕輕挑了下眉梢。
連幾日都等不了,這般急吼吼的,就要把名分坐實。
我目光掠過宋蘊州緊繃的肩背,落在他懷裡。
孟琬正悄悄抬起眼,朝我看過來。
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挑釁。
四目相對,不過一瞬。
她飛快地垂下眼睫,更緊地往宋蘊州懷裡縮了縮,發出小貓般細弱的抽泣。
08
我收回目光,看向宋蘊州。
他正緊盯著我,眼神複雜。
「既然夫君心意已決,表妹又這般......剛烈,那就按夫君的意思辦吧。」
宋蘊州怔住,像是沒料到這般順利,準備好的滿腹說辭全堵在喉嚨,乾巴巴道:
「卿辭,你能體諒就好。」
「蕊禾。」我沒接他的話,轉頭吩咐。
「去把庫裡那支百年老參,連同前兒宮裡賞下的血燕,一併送到隴月閣。」
「再撥兩個穩妥懂事,有經驗的婆子過來,仔細伺候未來的孟姨娘。」
蕊禾重重應了聲:「是。」
宋蘊州明連連點頭:「對對對,務必仔細照料。」
他再也顧不上我,全副心神都回到了懷中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身上,低聲哄著,指揮下人小心將人抬回屋裡。
我轉身離開。
背後,是宋蘊州柔聲的安撫,下人雜亂的應和,還有孟琬那越發虛弱的啜泣聲。
晨風帶著湖水特有的腥氣,吹在臉上,涼津津的。
回到正房,新的一頁攤開,墨跡淋漓:
?「七月初三,晨。孟氏投湖,以死相挾。宋當眾諾以貴妾位。
許之。」
臺子,她搭得急。
戲,她也唱得響。
只是這貴妾的位子,燙不燙屁股,坐不坐得穩。
還得兩說。
09
宋蘊州大約是真愧,他接連幾日宿在書房。
來正房用膳時,眼神總帶著閃躲的歉疚,言語間也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我不動聲色地受著,該理事理事,該見他見他。
隴月閣那邊倒是熱鬧起來。
孟琬病著,卻時常打發人來正房,送些自己做的針線,香囊荷包,繡工精巧,態度恭順,挑不出一絲錯處。
送來的東西,我都讓蕊禾仔細收了,鎖進庫房角落,碰也不碰。
宋蘊州見狀,覺得我是默許了,賢惠地忍了。
再來正房的時候,話也漸漸多起來,偶爾提起孟琬:
「卿辭,她身子弱,你別與她計較。」
我便垂著眼聽著。
他大約以為,這便是風平浪靜了。
七月中,城南綢緞莊的劉掌櫃遞了話進來,說有批要緊的貨,需得主事的親自去瞧瞧。
宋蘊州正被孟琬的心悸不安絆在府裡,我便順理成章地接了牌子出門。
馬車沒去綢緞莊,駛入城西幽巷,停在一處懸著琉璃燈的朱門外。
門內隱約傳來絲竹笑語,靡靡軟軟。
蕊禾有些不安:「夫人,趙夫人約的地方,真是這兒?」
我看了看帖子:「地址,沒錯。」
趙夫人是皇商李家主母,我們是在兩個月前一次隱秘的香料交易中搭上的線。
她要的是絕對穩妥的利。
我要的是她手裡那些宋蘊州摸不著的門路和遮掩。
各取所需。
10
我腳步頓在門檻內。
眼前是另一番天地。
樓閣精巧,迴廊曲折,處處懸著柔粉紗幔。
滿目皆是少年郎,或披輕紗,或著錦袍,三三兩兩聚在一處。
一個敞著襟口的少年正給趙夫人斟酒,麥色??膛上汗珠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