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為局_第3章 六月十九
「六月十九,晴。孟氏點茶,盞中合歡。」
筆尖一頓,又添上一行小字:
「其心已顯,其技尚淺。」
不急。
我娘等了五年,才等到那唱曲的女人自己走到井邊。
04
點茶那日後,孟琬病了。
說是吹了風,加之思鄉情切,總之起不來身,日日需延醫用藥。
宋蘊州下朝回來,每每先往隴月閣繞一趟,再去書房。
這日,他踏進正房,身上還帶著隴月閣裡特有的薰香的味道。
「卿辭。」他坐下,自己拎起溫著的茶壺倒了一盞,語氣溫和。
「琬妹年紀小,心思又單純,那日點茶,不過是小孩兒家想顯擺手藝,絕無他意。」
「你......莫要同她計較。」
我對著一本舊賬冊,聞言,手指在陳年的墨跡上一點,抬起眼。
他嘆了口氣:「她這幾日,懊悔得很,食不下咽,人也清減了不少,我瞧著,心裡也不是滋味。」
我將賬冊輕輕合攏:「夫君言重了。」
「表妹身子不適,好生將養便是。庫房裡還有上好的血燕,回頭讓蕊禾送些去,總要用些東西,身子才撐得住。」
「還是你想得周到。」他鬆了口氣,端起茶盞,終於喝了一口,又斟酌著開口。
「只是她心思重,總覺得對不住你,鬱結於心,藥效也差些。」
「卿辭,你素來大度,若是得空,不妨......去看看她?寬慰兩句也好。」
這便是要我去遞臺階,親手將那頁合歡,翻過去了。
我看著他。
他眼底有淺淺的紅絲。
那副清俊的皮囊下,藏著的是左右為難的疲憊。
「表妹靜養為宜,我去了,反倒擾她清淨。」我微微彎唇。
「夫君既常去探望,多寬慰幾句,比我去強。至於那日點茶,本就是小事,我早已忘了。
」
他眼中最後一絲緊繃也消散了。
「我就知道,你最能體諒。」他放下茶盞。
「這幾日衙門事忙,我怕是難免有顧不到的時候。府裡,還要你多費心。」
「分內之事。」我頷首。
他又坐了片刻,說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朝堂閒話,眼神總是忍不住飄向窗外。
末了,他起身:「我去看看她的藥好了不曾。」
我送他到門口,夏日的風帶著燥熱。
他回過頭,聲音低沉:「卿辭,你也好好將息,莫要太過勞神。」
我微微欠身:「謝夫君關懷。」
他這才轉身,步履比來時輕快了些,徑直往那藥香飄來的方向去了。
蕊禾帶上房門,氣得絞緊了帕子,低聲道:
「夫人!您聽聽這話,年紀小,她比您還大半歲吶!」
「心思單純,那茶盞裡的合歡花,難道是奴婢眼花了不成!」
「急什麼。」我重新坐下,翻開賬冊。
手指撫過其中一行。
城南那間綢緞莊,這個月的盈餘,又多了兩成。
掌櫃的是娘當年的陪房,忠誠,且能幹。
「蕊禾,前兒讓你打聽的,北邊新來的那位藥材商人,如何了?」
蕊禾上前一步,小聲道:「打聽清楚了,信譽頗佳,路子也廣。只是他要的現銀不少。」
「無妨。」我提筆,在賬冊空白處記下一筆。
「你明日去匯通錢莊,將我名下那兩處不太打眼的田莊,押出去。」
我筆尖未停,字跡利落。
「儘快與那商人接上頭,他要的貨,我們能吃下多少,就吃下多少。」
「記住,用溫記的名頭,與宋府,毫無瓜葛。」
蕊禾重重應了聲:「是。」
我吹乾墨跡,合上賬冊。
宋蘊州大概還在隴月閣,溫言軟語哄著他那心思單純的表妹。
而我,正在一點點拆解他宋府的基石。
他心心念念需要被寬慰鬱結於心的人,怕是不久之後,便連鬱結的功夫都沒有了。
05
七月初二,宋蘊州休沐。
晌午,孟琬身邊的翠珠過來,說表姑孃親自下廚做了幾樣江南小點,請老爺過去嚐嚐。
宋蘊州當時正與我商議一筆田租,聞言,手指在算盤上停住。
「表妹有心了。」我撥了一粒算珠,清脆一響,對宋蘊州道。
「夫君去吧,莫辜負表妹一番心意,我這裡還有些雜項沒對完。」
他目光似有歉意,起身道:「也好,我去去便回。」
腳步聲遠去。
蕊禾對著門口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
「夫人,你看吶,她這病早不好晚不好,偏挑老爺休沐大好了。」
「那糕點的香氣,隔二里地都聞得見,當真狐媚子。」
宋蘊州這一去,直到傍晚也未回來。
蕊禾白著臉回來遣開了小丫頭,關緊了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夫人,隴月閣那邊,叫了水,動靜不對......」
「知道了。」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詫異。
蕊禾瞪大眼,還想說什麼,被我抬手止住。
「去,讓廚房燉一盞冰糖雪梨送去,就說老爺白日商議田租,怕是燥了,潤潤肺。」
蕊禾臉色白了又紅,重重吸了口氣,低下頭:「是,奴婢這就去。」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
算盤珠子冰涼,我一顆顆撥回去歸位。
這就,等不及了?
06
天將明未明時,外頭有了動靜。
腳步聲停在門外,影子在門紙上晃了許久。
我捻亮燈芯,就著昏黃的光,慢慢綰髮。
門被推開,宋蘊州走進來。
他換了衣裳,但衣襟歪斜,眼底烏青,下巴胡茬凌亂。
進門時,身上還帶著一絲未曾散盡的,屬於隴月閣的甜暖香氣。
「卿辭......」他嗓子沙啞,站在屋子中央。
我沒應聲,從鏡中看他。
銅鏡昏黃,映出他從未有過的狼狽。
他避開我的目光,膝蓋一彎,咚地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