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為局_第2章 知道了
「知道了。」我語氣淡淡。
「花樣而已,她喜歡,給她便是。」
蕊禾眼圈一紅:「夫人!您就由著她們......」
「由著。」我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老爺喜歡看她穿得鮮亮,喜歡看她有情趣,我何必掃他的興。」
「她今日要花樣,明日或許就要別的,把賬記清楚就好。??」
蕊禾噤聲,眼裡滿是不忿,卻也不再言語。
我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裡那株梨樹開了最後一茬花,香氣幽微,帶著晚春的倦意。
宋蘊州此刻,大約在隴月閣,聽他的琬妹彈琴。
他會覺得她鮮活有趣,不像我,整日對著賬本算盤,身上沾著洗不掉的煙火氣。
他不知道,他那些鮮活有趣,是我用算盤珠子,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替他堆出來的。
夜深了,我獨自坐在妝臺前,卸下發間唯一的素玉簪子。
銅鏡裡映著一張臉,眉眼清淡,膚色是長年累月待在室內的白皙,沒什麼血色。
宋蘊州曾說,我這樣素淨,看著舒心。
如今想來,怕是省心更貼切。
我拉開妝匣底層,取出一個不起眼的螺鈿小盒。
裡面只有幾樣東西:
一頁泛黃的嫁妝單子,孃親娟秀的字跡。
一枚邊緣磨得光滑的銅錢,用褪色的紅繩繫著。
還有一沓裁得整齊的紙箋,用絲線仔細捆好。
銅錢是我娘去的那年,我偷偷從她枕下摸出來的。
她常說,女子手裡要留一枚「保命錢」。
用來提醒自己,任何時候,都得有一條退路。
紙箋上,是我這三年來,記下的東西。
宋蘊州乳母的兒子何時管的莊田,年例多少,他媳婦又添了金鐲。
他那位同窗好友王侍郎,借了多少回銀子,每次都是什麼名目。
府裡幾位管事的婆子,誰和誰沾親帶故,誰又和外面哪家鋪子有勾連。
甚至,宋蘊州幾次酒醉後,含糊提起的,哪位大人喜好什麼,忌諱什麼,家中妻妾關係如何......
我一筆一筆記著,像娘當年分繡線,赤橙黃綠,縷縷分明。
只是母親分的是線,我分的,是人心,是利害,是這宅院裡,官場上,看不見的絲線。
窗外傳來隱約的簫聲,嗚咽咽咽,是隴月閣的方向。
宋蘊州愛聽簫,我曾想學,他說:「你持家已夠辛勞,何必學這些取悅人的玩意兒」。
原來不是不必學,是自有他人學了,專為取悅他。
我吹熄了燈,躺進黑暗裡。
娘,您看。
這戲臺子又搭好了。
03
孟琬在宋府住下,轉眼便是一個月。
她果然是個貼心人。
宋蘊州下朝回來,總有溫度剛好的茶,一碟精巧的江南點心等著。
她說話輕聲細語,總能接上宋蘊州的話頭,詩詞歌賦也能聊上幾句。
偶爾蹙眉捧心,便是西子般的柔弱。
宋蘊州來我房裡的次數,肉眼可見地少了。
即便來,也多是匆匆用頓飯,說幾句:
「卿辭,府裡辛苦你了。」
「琬妹身子弱,你多擔待些。」
有時話說到一半,隴月閣的丫鬟便來稟報,說表姑娘夢魘了,咳疾又犯了。
他便坐不住,歉然地看我一眼,起身離去。
我從不阻攔,甚至在他出門時,還會溫聲囑咐:「夜裡涼,給表妹添件衣裳。」
蕊禾氣得在背後直擰帕子。
我只當不見。
這日,宋蘊州休沐,難得留在府中。
晌午,他忽然來了興致,說要品鑑我新得的明前龍井。
茶剛沏好,孟琬便帶著一身若有似無的梔子香氣進來了。
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衫子,更顯嬌嫩,手裡捧著個繡繃。
「表哥,嫂嫂。」她盈盈一拜,目光落在茶具上,笑道。
「好香的茶,我在江南時,也常陪母親烹茶,母親總說我點茶最是勻淨,不知今日可否在表哥嫂嫂面前獻醜?」
宋蘊州頗有興致:「哦?琬妹還有這般手藝?那便試試。」
我放下茶壺,微笑:「表妹既有雅興,自然好。」
說罷,讓開主位。
孟琬也不推辭,淨手焚香,確有幾分功底。
尤其點茶時,手腕懸停,姿態優美。
宋蘊州看得目不轉睛,讚道:「琬妹這手藝,倒有幾分古意,比尋常茶博士強多了。」
孟琬臉頰微紅,眼波流轉:「表哥謬讚。不過是雕蟲小技,怎比得嫂嫂持家辛苦,那才是真本事。」
宋蘊州果然笑道:「你嫂嫂自是能幹,只是終日忙碌,少了些閒情。」
我端起自己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慢慢飲盡。
茶是好茶,只是涼了,便只剩澀味。
孟琬點好茶,奉給宋蘊州。
他品了一口,連連點頭。
她又端了一杯給我,笑意溫婉:「嫂嫂嚐嚐。」
我接過,低頭一看,茶湯表面,用茶粉勾出了一朵小小的合歡。
我抬眼,看向孟琬。
她正含笑望著宋蘊州,側臉柔美無辜。
「表妹好巧的手。」我輕聲說,將茶杯擱下。
「只是我脾胃虛寒,大夫囑咐少飲茶,這杯好茶,怕是無福消受了。」
宋蘊州微微皺眉:「你何時脾胃虛寒了?怎未聽你說起?」
「老毛病了,不礙事。」我拿帕子按了按唇角。
「夫君陪著表妹吧,我有些乏,先去歇息。」
走出花廳,還能聽見身後宋蘊州溫言安慰孟琬:
「你嫂嫂就這性子,並非針對你......」
蕊禾扶著我,手有些抖。
我拍拍她的手背,示意無妨。
回到房中,我從螺鈿小盒裡取出紙箋,研墨潤筆,在最新一頁上,緩緩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