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原生家庭拋棄後,我成了他們高攀不起的存在_第 11 章 寧寧
第 11 章
“寧寧,你爸跟我說,想去英國看你。”
五月的一個晚上,媽媽的電話來得突然。
自從那次住院以後,她大概每兩週會打一次。
不多。不像以前催妹妹的事那樣密集轟炸。每次都很短,三五分鐘,說幾句就掛。
像是怕打多了我又不接了。
“什麼時候?”
“他說暑假。你放假嗎?”
“放。”
“那他去的話你嫌不嫌麻煩?”
嫌不嫌麻煩。
以前她從來不問這個。以前的措辭是“你爸要來了你收拾好”或者“讓你接機你就接”。
“不麻煩。”
“那......我也去行不行?”
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問一件自己都覺得不配的事。
我攥著手機,窗外亞瑟王座山的輪廓在暮色裡一點一點模糊。
“來吧。”
掛了電話以後給妹妹發了一封郵件。
“悅悅,媽說暑假來英國。你來嗎?”
回信很快。
“姐我不來了。我想把機會留給媽。她比我更需要見你。”
“而且我最近在準備考研。沒錯你沒看錯,你妹要考研了。你別笑我。”
“目標院校是你本科那個學校。之前媽帶我去找你的時候,我在你學校走了一圈,圖書館特別好看。我想去那裡讀書。”
“也想知道你當年看到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我看著最後一句話,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七月。
愛丁堡的七月白晝長到不講道理,晚上十點太陽才慢吞吞往下沉。
我在機場出口站著,手裡舉了一塊硬紙板。
上面寫的是:蘇家二老。
這是Lorenzo出的主意。他說接機必須舉牌子,不然不夠隆重。
出口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人流一撥一撥湧出來。
然後我看見了他們。
媽媽推著一輛行李車,上面碼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
爸爸走在後面,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頭髮確實白了很多。
媽媽瘦了。臉頰上的肉陷下去了一些,顴骨變得明顯。
她穿著一件我沒見過的灰色外套,看起來是新的。
兩個人像兩隻被扔進陌生森林的鹿,四處張望,茫然又緊張。
媽媽的目光掃過來——掃過去——又掃回來。
定在了我身上。
她的腳步停了。
行李車往前滑了一截。
爸爸也停了。
三個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在機場出口的人流中間站著。
周圍是拖著箱子趕路的人、大聲打電話的人、舉著接機牌的人。
嘈雜得很。
可我覺得很安靜。
媽媽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然後她鬆開行李車的把手,朝我走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我面前大概一米的地方停住了。
近了才看見,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寧寧。”
“媽。”
“你瘦了。”
“沒有,胖了兩公斤。食堂不錯。”
她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袖子。
指尖在發抖。
“媽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
“辛苦了。”
“不辛苦。”她吸了一下鼻子,“來看你,不辛苦。”
爸爸走上來,什麼都沒說,接過我手裡那塊紙板看了一眼。
“蘇家二老?”他嘴角抽了一下,“我有那麼老嗎。”
這是他講過的最接近笑話的一句話。
我幫他們把行李搬上計程車。
那個編織袋重得離譜。
“裝的什麼?”
媽媽坐在後座,抱著自己的揹包,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小時候愛吃的那些。辣條、牛肉醬、老乾媽、火鍋底料。不知道你現在還吃不吃。還有你爸非要帶的一床蠶絲被,說英國冷。”
“七月了媽,不冷。”
“秋天會冷。放著備用。”
計程車穿過愛丁堡的街道。
媽媽把臉貼著車窗,像個小孩一樣看外面的建築。
“這些樓好老啊。”
“嗯,好幾百年了。”
“那你每天走路上學?”
“走路十分鐘。”
“安全嗎?”
“安全。”
“晚上呢?晚上回來天黑了怎麼辦?”
“媽,這裡夏天十點才天黑。”
她哦了一聲,不說話了。
手悄悄伸過來,搭在我的手背上。
沒抓緊,就是輕輕搭著。
像怕我縮回去。
我沒有縮回去。
她的手心是熱的,有點潮。
和我記憶裡一樣。
小時候發燒,她也是這樣把手搭在我額頭上。雖然搭完以後通常會轉身去照顧妹妹,但那隻手的溫度是真的。
只是那時候我總覺得不夠。
現在好像夠了。
不是因為她給得多了。是因為我不再只靠她活著了。
計程車在宿舍樓前停下。
爸爸搬行李的時候腰閃了一下,我趕緊扶他。
“爸,你歇著我來。”
“沒事。”他拍拍我的手,“你爸還沒老到搬不動行李。”
把他們安頓在附近的民宿,鋪好被子,倒好水。
媽媽坐在床邊,環顧那間小房間,忽然說了一句。
“比你那個六平米的好。”
我愣了一下。
她記得。
“媽,那個房間我其實不介意。”
“我介意。”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被角。
“以前的事......有些我想起來就難受。你別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房間安靜了幾秒。
爸爸在旁邊拆編織袋,動作頓了一下,沒抬頭。
“你媽這大半年瘦了十五斤。”他悶聲說了一句,“不是因為生病。是想你想的。”
“老蘇你別說了。”媽媽瞪了他一眼,擦了下眼角。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兩個五十多歲的人,坐在異國他鄉一間陌生的小房間裡,笨拙地拆著一個裝滿辣條和蠶絲被的編織袋。
很普通的畫面。
可在我的人生裡,這樣的畫面一次都沒有過。
“明天我帶你們去學校看看。”
“好。”媽媽點頭,猶豫了一下,“你那個......導師,方便見一面嗎?”
“見導師幹嘛?”
“我想謝謝他。”
她的聲音很輕。
“謝謝他看見了你。”
我站在門口,什麼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才開口。
“好。我安排。”
轉身走的時候,聽見媽媽在後面跟爸爸說。
“老蘇,你看寧寧走路的樣子。”
“嗯?”
“挺直的。”
“嗯。”
“以前在家不是這樣的。以前她走路總是縮著,低著頭。”
爸爸沒說話。
我加快了腳步,沒讓他們看見我的臉。
風穿過走廊,吹得頭髮飛起來。
愛丁堡的晚風裡有青草和海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天帶他們去了學校。
Murray教授破例騰出半小時,在辦公室見了我媽。
他不會說中文,全程我在翻譯。
媽媽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像小學生見校長。
教授說:“Your daughter is one of the most talented students I“ve ever taught.”
我翻譯:“他說我是他教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之一。”
媽媽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得體的、在親戚面前表演的笑。
是那種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眼淚同時往下掉的笑。
她抹了一把臉,用我聽過的最生硬的英語說了一句。
“Thank you.”
教授笑著點了點頭。
出了辦公室,媽媽在走廊上站了好一會兒。
“寧寧。”
“嗯?”
“媽以前說你報奧數班沒用,說你中考第一沒啥了不起的,說你高考也就那樣。”
她停了一下。
“都是媽瞎說的。”
“媽,過去了。”
“沒過去。”她搖了搖頭,“你記著就沒過去。媽不求你忘,媽只想你知道——你值得的那些好話,媽全都欠著,這輩子慢慢還。”
走廊上陽光從高窗照進來,落在石板上,跟幾個月前我靠著這面牆發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這次身邊多了一個人。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媽,不用還。你來了就夠了。”
她握緊了。
手心還是熱的,還是有點潮。
和小時候一樣。
但這一次,她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