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原生家庭拋棄後，我成了他們高攀不起的存在_第 9 章 姐
第 9 章
“姐，媽住院了。”
妹妹的郵件在十一月的第二個週一到的。
“高血壓引起的腦梗，輕微的，醫生說不算嚴重，但需要住院觀察。爸從外地趕回來了。
我不是想用這個逼你回來。
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我看完以後把電腦合上，去上了一堂課。
課上講的是產業經濟學，教授在黑板上畫供需曲線，粉筆灰落在他的袖子上。
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媽媽躺在醫院床上的樣子。
她怕醫院。小時候帶妹妹打疫苗，她自己先緊張得手心出汗。
她暈血。有一年我切菜切到手指，血滴在砧板上，她臉色白了半天。
是給妹妹做糖醋排骨那次。
下課以後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Lorenzo路過，看我靠在牆上發呆。
“You okay?”
“Family stuff.”
他點了點頭，沒多問。
“If you need anything, just let me know.”
晚上回宿舍，開啟郵箱。
妹妹又發了一封。
“姐，媽醒了以後第一句話問的是你。
她說“寧寧在哪”。
爸在旁邊坐著，沒說話。
我跟她說你在國外讀書，很好。她聽完哭了。
不是生氣的哭，是那種很安靜的哭，眼淚一直流，嘴唇抿著不出聲。
護士進來量血壓，勸她別激動。她點頭說好好好，然後閉上眼睛，眼淚還是一直淌。
姐，我以前不懂。現在有一點懂了。
她不是不愛你。她是不會愛你。
她把所有笨拙的、過度的、不講道理的愛都給了我，因為我從小就鬧、就哭、就讓她操心。
而你太安靜了。安靜到她以為你不需要。
這不是她的藉口。這是她的錯。
但她是真的後悔了。
你不用回來。但你能不能......打一個電話？
一個就夠了。”
一個電話。
我把手放在鍵盤上，手指一個鍵都沒碰。
開啟通訊錄。舊手機卡還在抽屜裡。
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一張指甲蓋大小的晶片，裡面存著二十二年的號碼。
媽媽、爸爸、妹妹、大舅、小姑、二姨。
和一整個我逃出來的世界。
我把卡裝進了手機。
開機。
簡訊一條接一條湧進來。銀行通知、驗證碼、運營商廣告——
和媽媽發的，三十七條簡訊。
從九月到十一月。
第一條：“你到底在哪。”
第十條：“媽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第二十條：“寧寧，媽想你。”
第三十條：“你妹說你在國外，是不是真的。你吃得好嗎，那邊冷不冷。”
最後一條，發在昨天。
“我在醫院。沒什麼大事，你別擔心。媽就是想聽你說句話。不說也行。媽知道你在就行了。”
不說也行。媽知道你在就行了。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撥出去了。
嘟——嘟——嘟——
三聲。
接了。
那頭很安靜。大概兩三秒的沉默。
然後是一個沙啞的、小心翼翼的聲音。
“......寧寧？”
是媽媽。
聲音比我記憶里老了很多。
“媽。”
又是沉默。
我聽見她在吸鼻子。
“你在哪兒啊？”
“愛丁堡。英國。”
“英國......遠不遠？”
“挺遠的。”
“冷不冷？”
“還行。”
她又吸了一下鼻子。
“吃得好嗎？別老吃麵包，你從小胃就不好。”
從小胃就不好。
原來她記得。
“嗯。有食堂。”
“那就好。”
電話兩頭都不說話了。
她的呼吸聲很輕，帶著一點嘶嘶的雜音。是吸氧管的聲音。
“媽，你好好養病。”
“嗯。”
又停了一下。
“寧寧。”
“嗯？”
“媽以前......不好。”
三個字。
不是“對不起”，不是“我錯了”。
是“不好”。
這個詞笨拙、含糊、避重就輕。
但從她嘴裡說出來，我知道已經是極限了。
她不是一個會說對不起的人。她甚至不是一個承認錯誤的人。
能說出“不好”兩個字，她大概在那張病床上躺了很多天，翻來覆去想了很多夜。
“知道了。”
“你別......你別恨媽。”
“不恨。”
這是真的。
不恨了。
恨是需要力氣的。我的力氣已經花在了別的地方——花在論文上、花在新生活上、花在終於學會對自己好這件事上。
沒有多餘的力氣留給恨了。
“但我暫時不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
“好。”
就一個字。
沒有追問，沒有挽留，沒有“你是姐姐你應該回來”。
只是“好”。
“媽，你早點休息。”
“嗯。寧寧。”
“嗯？”
“你在那邊......有人對你好嗎？”
我愣了一下。
窗外是愛丁堡的夜。路燈、石板路、遠處城堡的輪廓。
腦子裡閃過Fiona遞給我的毛毯，Lorenzo的那罐啤酒，Yuki摟著我肩膀拍的照片，Murray教授白板上的“Good”。
“有。”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媽就放心了。”
掛了電話。
手機螢幕暗下去。
我把舊手機卡取出來，沒有再放回抽屜。
放在書桌上。擺在那張Calton Hill的合影旁邊。
不藏了。
也不逃了。
但也不回去。
至少現在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