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原生家庭拋棄後,我成了他們高攀不起的存在_第 5 章 櫃檯的燈光打在我臉上

第 5 章

櫃檯的燈光打在我臉上,白得有點刺眼。

我把護照遞過去的時候手心出了汗。

值機員翻了翻簽證頁,確認了資訊,打出了兩張登機牌。

“行李直掛愛丁堡,祝您旅途愉快。”

接過登機牌那一刻,指尖微微發麻。

不是害怕。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奇異的輕。

像背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被放下了。

安檢通道排著長隊,我抱著書包站在人群裡,聽見廣播在唸航班資訊。

CZ3106,23:55起飛。

還有四十分鐘。

過了安檢,找到登機口。凌晨的候機廳人不多,零零散散坐著些紅眼航班的旅客。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開啟手機。

最後一次。

看一眼。

開機的瞬間訊息像洪水一樣湧進來。

媽媽發了十一條訊息,從晚上九點發到十一點半,語氣從質問到惱怒到威脅。

“蘇寧你到底去哪了?”

“給我回電話。”

“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最後一條是四分鐘前發的:“你爸讓我告訴你,你要是鬧脾氣就趁早回來。別到外面丟人現眼。”

爸爸只發了一條:“回來。”

兩個字。連標點都懶得加。

妹妹倒是發了好幾條語音。我點開最後一條。

“姐,你到底怎麼了呀?媽都氣哭了。你是不是因為九千塊錢的事?那個錢你別轉了行不行,我跟媽說了不要了。你趕緊回個訊息,別讓媽擔心了。”

不要了。

多大方。

可那一萬八還是花了,只不過從“我欠的”變成了“媽墊的”。結果沒有任何區別,我的拒絕在這個家庭的財務邏輯里根本激不起水花。

廣播響了:“乘坐CZ3106航班前往北京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

給週週發了一條訊息:“登機了。幫我保密。”

她秒回:“放心。一路順風。”

然後我開啟媽媽的對話方塊,打了一段話。

“媽,我走了。不是去外地工作。我拿到了愛丁堡大學的全額獎學金,今晚的飛機。簽證、材料、機票,全是我自己辦的。這四年的家教費、實習工資、國家獎學金,我一分一分攢的。沒用過家裡一分錢。”

我看著這段話,又加了一句。

“你不用來送我。你從來也沒有送過我。”

停頓了很長時間。

最後加上最後一段。

“我沒有怨你。我只是不想再等了。等你看見我,等你記得我,等你誇我一句做得好。我等了二十二年,夠了。”

傳送。

訊息顯示已傳送。

我關了手機,拔掉手機卡,把卡夾進護照夾裡。

排著隊往登機口走。

前面是一對母女,女兒大概十八九歲,揹著大書包,媽媽幫她拎著一個粉色行李箱,一邊走一邊絮叨。

“到了記得吃早飯,別老喝冰的。”

“知道了媽,你都說八百遍了。”

“被子夠不夠厚?北京冷。”

“媽——”女孩不耐煩地拖長了尾音,但笑著挽住了媽媽的胳膊。

我從她們身邊走過去。

沒回頭。

把登機牌遞給地勤,掃碼,嘀了一聲,通道開啟。

走上廊橋的時候,腳步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響。

一步一步。

身後沒有人追上來。

找到座位坐下,安全帶扣好,飛機緩緩滑行。

窗外的跑道燈一盞一盞向後退。

引擎的聲音越來越大,推背感把我壓進椅背裡。

機身抬起來了。

城市的燈光傾斜,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片零散的光點,像打碎了的玻璃渣。

我靠著舷窗,看那些光一點一點消失在雲層下面。

沒哭。

眼眶幹得發疼,但就是沒有眼淚。

旁邊坐著一個大叔,已經打起了呼嚕。

空姐推著推車過來,問要不要毛毯。

“要。”

她遞過來一條薄毯子,淺藍色的,帶著飛機上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裹在身上,暖不到哪去。

但這是我自己要的。

不是舊的,不是妹妹不要的,不是打發我的。

是我說“要”,然後有人遞給了我。

飛機平穩了。

我閉上眼睛。

腦子裡忽然浮出媽媽看到那條訊息後的樣子。

她會什麼反應呢。

憤怒?大機率是先憤怒。

然後打電話,打不通。

然後打給爸爸。

然後打給所有親戚。

然後在家族群裡說——“蘇寧瘋了,不知道跑哪去了,誰能聯絡上她讓她趕緊回來。”

她會擔心嗎?

不好說。她更可能擔心的是:大女兒出國的事傳出去,別人會問她為什麼不知道。

面子。她永遠最在乎面子。

這些都不重要了。

三萬英尺的高空,隔著太平洋和一整個歐亞大陸,她的聲音傳不到這裡。

我把毛毯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

睡著之前,腦子裡最後一個畫面不是媽媽的臉。

是妹妹發的那條語音。

“姐,你到底怎麼了呀?”

你到底怎麼了呀。

二十二年了,你們從來沒問過我到底怎麼了。

等你們真的想知道答案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飛機穿過雲層,機身輕輕顛了一下。

再睜開眼的時候,窗外是凌晨五點的天。

天際線泛著一層極淡的橘色,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替我點了一盞燈

“So you“re Suning? Welcome to Edinburgh.”

接機的是獎學金專案的聯絡員,一個戴圓框眼鏡的蘇格蘭姑娘,頭髮紅得像秋天的楓葉,舉著一塊寫了我名字的紙板站在出口。

我拖著箱子走過去,點了點頭。

“你可以叫我Fiona。宿舍已經給你安排好了,在Pollock Halls,離學校走路十分鐘。”

她一邊說一邊幫我推行李車,語速很快,口音濃得像嚼了滿嘴太妃糖。

“你看起來很累。飛了多久?”

“十五個小時。”

“天哪。先回去睡一覺吧,報到手續明天辦也來得及。”

宿舍是一間不大的單人房,床、書桌、衣櫃、洗手檯。窗戶朝南,能看見一小片草坪和遠處的亞瑟王座山。

Fiona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Suning,有任何問題隨時找我。你不是一個人。”

門關上了。

房間安靜得有點不真實。

沒有媽媽的語音轟炸。沒有妹妹的撒嬌語音。沒有爸爸那句冷冰冰的“回來”。

什麼都沒有。

我把揹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護照夾裡那張手機卡還在。

沒有裝回去。

把它放進書桌最深的抽屜裡,關上。

用護照在學校系統裡激活了新郵箱,給週週發了一封郵件。

“到了。一切順利。”

然後在新手機上下載了微信,沒有登入舊賬號。

註冊了一個新的,頭像是預設的灰色,名字隨便打了個英文縮寫。

通訊錄是空的。只加了週週。

整理完東西,坐在床邊。

窗外的天還沒黑,高緯度的夏天日照長得離譜,晚上九點太陽還掛著。

橘金色的光照進來,鋪在地板上。

很安靜。

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不是難受的那種安靜。是空的。

像一個房間被搬空了所有傢俱,回聲很大,但不壓人。

手機響了。是週週。

“你怎麼換號了?我差點以為是騙子。”

“舊卡沒裝。”

“你爸媽呢?”

“不知道。”

“......蘇寧,你媽在你們學校的家長群裡炸了。”

“什麼?”

“你們輔導員發了畢業典禮的照片合集,你媽在底下留言問有沒有人見過你。說你失聯了,聯絡不上。好幾個家長轉發朋友圈幫忙找。”

我看著螢幕,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失聯了?”

“對。還說你情緒不穩定,怕你想不開。”

想不開。

在她的劇本里,我不是主動離開的,是“想不開”跑出去了。

這樣說起來,她的角色就變成了焦急尋女的好母親,而不是把女兒逼走的偏心父母。

“週週,幫我一個忙。”

“你說。”

“如果我媽找到你,你就說我去了北京工作,不方便接電話。”

“你確定不想讓她知道你出國了?”

“不想。”

“為什麼?”

“因為她一旦知道我出國了,她的第一反應不會是”我女兒真厲害“。會是”她怎麼不跟我說“,然後是”她是不是拿了家裡的錢“,最後是”她怎麼這麼自私“。”

週週那邊半天沒回訊息。

過了一會兒,她發來一個擁抱的表情。

“我替你擋著。你安心讀書。”

放下手機。

窗外太陽終於落了一點,天變成深藍色,雲被染成暗紫色的綢緞。

我趴在窗臺上看了很久。

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週週。

是我註冊新微信時留的郵箱收到一封信。來自學院。

“Dear Suning, Congratulations once again on your scholarship.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 have been assigned to Professor Murray”s research group...”

分到了導師組。

全額獎學金、研究團隊、單人宿舍。

這些東西,全是我一個人掙來的。

沒有人幫我填過一張表格,沒有人幫我改過一封PS,沒有人替我查過一個學校。

深夜兩點準備雅思的時候她們在睡覺。凌晨四點改文書的時候她們在睡覺。我把offer截圖發給週週的時候歡天喜地,轉頭看到家庭群裡妹妹在抱怨學校食堂難吃,媽媽立刻心疼地轉了五百讓她點外賣。

沒有人知道我在做什麼。也沒有人問過。

現在我站在離家八千公里的地方,腳下是真實的地板,窗外是真實的天空。

這是我自己的人生。第一次。

我把郵件仔細讀完,回覆了一封簡短的確認信。

然後躺下來,把那條飛機上的薄毛毯——我偷偷帶下來的——蓋在身上。

消毒水的味道已經散了,現在聞起來只是普通的布料。

但它是我自己要來的。

閉上眼睛,睡著之前,腦子裡沒有任何人的臉。

只有一片安靜的、屬於我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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