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關人員剪開黑色行李箱的束帶時,我先看見的不是現金。
是貼在提把內側的一小截白膠。
膠邊捲起,底下壓著半枚舊行李牌。新牌上的姓名是我,舊牌露出的末尾卻是“YANO S”。
矢野幸子。
我的養母。
“就是她的箱子。”
幸子忽然提高聲音,往後退了一步。
“澪從成田一路都不讓我碰。我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
檢查室的冷氣很足,我後背卻滲出一層汗。
十分鐘前,我們剛從高雄機場的行李轉盤出來。她說自己腰疼,讓我替她推車。走到申報臺前,她突然奪過自己的手提包,指著推車最下層的黑箱,說我在日本拿錯了她的行李。
下一秒,工作人員從箱內夾層翻出成捆現金、一本陳舊戶籍謄本,以及一隻褪色的嬰兒腳環。
現金的數額顯然超過免申報範圍。
而那本戶籍資料上的出生日期,與我完全相同。
“矢野澪小姐,請問這件托執行李是否由你辦理?”
詢問我的關員姓陳,說話不快,視線一直落在我臉上。
我沒有急著回答“不是”。
做機場合規七年,我見過太多人把第一句辯解說成最後一根繩索。邊境事件裡,情緒沒有編號,流程才有。
“請先不要移動箱內物品。”
我把雙手放到桌面上,讓他們看清我沒有碰手機。
“我申請將我和矢野幸子分別詢問,並核對四項記錄:始發行李牌簽發賬戶、值機櫃臺交付畫面、每一段行李掃描節點,以及抵達後是誰從轉盤提取。”
幸子的嘴角僵了一下。
我繼續說:“另外,新舊行李牌有覆蓋痕跡。請把揭取過程列入記錄,不要直接撕掉。”
陳關員看了同事一眼。
“你從事航空業?”
“日本一家航司聯盟的地勤合規顧問。我的工作不是證明誰看起來像好人,是確認誰在什麼時間把什麼交給了誰。”
幸子猛地拍桌。
“她在嚇你們!她最會拿這些規矩壓人。箱牌就是她的名字,現金也在她的箱子裡,還查什麼?”
“當然要查。”
我第一次轉頭看她。
“因為行李牌證明的是系統把哪一串號碼關聯到哪名旅客,不自動證明實際交付人,更不證明中途無人換牌。”
她臉色白了一層。
陳關員讓同事聯絡航司,現場的氣氛立刻變了。
不再是一個母親控訴女兒,而是一條待封存的交接鏈。
箱子裡的現金被逐捆清點。夾層深處還有一隻透明檔案袋,裡面放著我的舊護照影印件、幸子的印章證明,以及一份未簽名的“自願放棄身份及相關請求宣告”。
宣告上的中文姓名是羅以寧。
我盯著那三個字,心口像被一枚遲到二十七年的訂書釘扎住。
幸子忽然衝過來,膝蓋撞上椅腳。
“別看!”
她抓住我的袖口,聲音驟然低下去。
“澪,算媽媽求你。你只要說箱子是你的,罰款我來付。出去以後,我什麼都告訴你。”
“為什麼要出去以後?”
我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
“是因為這裡有記錄,還是因為你準備好的故事經不起記錄?”
門外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
一個穿米色套裝的女人推門而入,身後跟著機場貴賓服務人員和兩名律師。
她看見我,先是愣住,隨後把目光落在嬰兒腳環上。
“以寧?”
她叫的不是矢野澪。
幸子閉上眼。
女人卻已經朝我伸手,眼淚來得又快又準確。
“我是你的親生姨媽。羅家找了你二十七年。”
我沒握她的手。
我看見她律師的資料夾裡,露出半張宴會座點陣圖。
主賓姓名那一欄寫著:羅以寧。
而照片上,是另一個年輕女人。
我對陳關員說:“請把新到場人員與證物隔離。”
然後我按下桌邊錄音確認鍵。
“現在,我懷疑這不只是一件未申報現金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