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浣_第2章 我垂着眼
我垂著眼,看著茶水裡自己模糊的倒影,沒有說話。
五皇子宋臨舟,自打傳出身患隱疾後,就成了京中貴女們避之不及的存在。
他似乎也樂得清閒,乾脆以此為藉口,終日遊歷在外,行蹤不定。
孃的擔憂,句句屬實。
沈嬛適時地端著一盞參茶上前,輕輕拍著孃的後背為她順氣。
「娘,您有什麼好擔憂的。妹妹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素來古板無趣,最是喜靜。五皇子常年不在京中,她一個人在王府裡,想必也樂得清靜。」
她說著,又轉頭看向我,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
「再說了,若是妹妹日後實在覺得孤單,大不了我多去看望她就是了。」
娘對著沈嬛,面上的怒氣果然消散了些。
她伸手點了點沈嬛的腦袋,語氣裡帶著調笑。
「你呀,日後嫁給了溫將軍,也是要在家中相夫教子的。哪能天天往外跑,仔細你那夫婿吃醋。」
沈嬛的臉頰登時飛上兩片紅雲,她跺了跺腳,嬌聲喊道:
「娘!」
我垂下眼簾,輕輕呷了一口茶。
這樣的場景,我早已司空見慣。
沈嬛從小就體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湯藥就沒斷過。
娘素來偏心她,將她捧在手心裡,含在口中,恨不得把世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堆到她面前。
前世,一道賜婚旨意,將我和溫識簷綁在了一起。
沈嬛聽聞此事,心有不甘,舊疾復發昏厥過去。
溫識簷聞訊,連夜守在她的床前,寸步不離。
就連我們大婚那日,他也沒有出現。
我獨自一人,對著一隻公雞拜了堂,徹徹底底淪為了整個京城的笑柄。
三朝回門,我以為,總能從孃親這裡得到一絲安慰。
可我等來的,卻是緊閉的大門。
「若不是你不知廉恥,從中作梗,搶了嬛兒的婚事,她如今又怎會纏綿病榻,生死不知?」
「你現在心滿意足了,居然還有臉回來?我告訴你,從今日起,我沈家沒有你這個女兒!」
4.
字字句句,都像尖刀,將我凌遲。
可桃花宴那日,聽錯名字的,不只有太后一人。
還有我。
我也對那個白衣策馬,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心存愛慕。
當聽到太后念出那個與我名字相似的音節時,我以為上天垂憐,心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直到沈嬛病倒,他守在她床前,我才知曉真相。
可他們誰也不信。
娘和沈嬛怨我,怨我卑劣無恥,奪人所愛。
溫識簷更怨我,怨我毀了他和沈嬛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賜婚不能輕易和離,他便用盡了法子折辱我。
他納了十幾個妾室,個個身段妖嬈,能歌善舞,日日在後院吹拉彈唱,把將軍府攪得像是煙花柳巷。
而我,則在後院的井水中下了虎狼之藥,日日盼著他死在哪個女人的肚皮上。
我們就像兩隻被困在籠中的野獸,不知疲倦地撕咬著對方,直到鮮??淋漓。
夫妻七年,我們之間除了恨,再無其他。
可當刺客的箭簇破空而來時,卻也是溫識簷毫不猶豫地將我推開,用自己的??膛迎上了那致命的一箭。
箭簇穿透了他的心脈,鮮血染紅了他月白色的衣袍。
「當年的事情......彼此各有難處,但下一世......」
他費力地喘息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你便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吧。
」
如今我重來一世。
自然是要成全他和沈嬛的。
5.
娘對沈嬛婚事上了十二分的心,從納徵到請期,事事親力親足,唯恐出了半點差錯。
府裡終日人來人往,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喜氣。
聽聞城外的姻緣寺很是靈驗,娘便又動了心思,定要帶我們去上一炷香,求個百年好合。
臨出門時,府門口那道挺拔的身影卻讓我腳下微微一頓。
是溫識簷。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長身玉立,更襯得眉目清俊。
娘也有些意外,開口問道:
「溫將軍怎麼來了?」
未等溫識簷回話,沈嬛已經提著裙襬,歡快地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娘,既然是去求姻緣,那自然是要當事人雙方一起去,心誠則靈嘛。」
溫識簷垂眼看著沈嬛,目光柔得像是春日裡化開的溪水,裡面盛滿了繾綣情意。
「伯母,我也想去為嬛兒求個願。」
他開口,聲音清朗。
「此生,只願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這樣直白熱烈的話,讓沈嬛的臉頰瞬間飛上兩片紅霞,她羞赧地低下頭,絞著手裡的帕子,唇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周圍的丫鬟僕婦們都識趣地低下了頭,掩著嘴笑。
我抿了抿唇,往後退了半步,低聲道:
「娘,我身子有些不適,今日便不去了吧。」
話音剛落,娘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眉頭也隨之皺起。
「怎麼這麼麻煩?早不舒服晚不舒服,偏偏要出門的時候出了毛病。」
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
「你是不是存心的?就見不得你姐姐好?」
沈嬛聞言,也從溫識簷身邊轉過頭來,語氣有些委屈。
「妹妹......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不想祝福我和溫將軍麼?」
一頂大帽子就這麼扣了下來。
我只能跟著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