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浣_第6章 怎麼樣
「怎麼樣,我說不遲到就不遲到,守信吧?」
我隔著蓋頭,也能想象出他此刻得意的神情,不由得彎了彎唇角。
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樣,含笑著輕聲回他:
「時辰尚早,如今也算不上很晚。」
12.
宋臨舟當真趕了回來,迎我入了門。
從拜堂到敬酒,禮數繁雜且漫長。
可這一世有他陪著,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終於熬到夜深,送走了最後一批賓客。
新房裡,喜娘們說著吉祥話,遲遲不肯離去。
宋臨舟卻有些不耐煩,他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行了行了,賞錢找管家去領,都退下吧。」
喜娘們面面相覷,卻也不敢多言,訕訕地退了出去。
他反手將門閂插上,屋裡頓時只剩下我們兩人。
紅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壁上。
他幾步走到我跟前,將身上的大紅外衫褪去,然後從懷裡掏了掏,摸出一個用錦囊裝著的東西,獻寶似的塞到我手中。
「給你的。」
入手溫潤沉重,我解開錦囊,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骨碌碌滾了出來,落在我的掌心。
珠子通體渾圓,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將我的手都映襯得瑩白如玉。
「這是我在東海,廢了好大力氣才尋到的。」
他頗為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你當年不是說羨慕沈嬛鞋子上有東珠嗎?下次她再跟你炫耀,你就用這個砸她,保準把她那雙鞋上的珠子全比下去。」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爹在朝中得了功,聖上賞了一匣子明珠。
娘抱著那匣子愛不釋手,高興地對我和沈嬛說,要給我們做些新的衣裳首飾。
可等啊等,娘卻只用那些明珠給沈嬛做了鳳釵、做了耳墜,又在她的新衣領口袖邊都綴上了一圈。
我想著,明珠有這麼多,總能勻給我幾顆的吧。
可到最後,剩下的明珠卻都被墜在了沈嬛那雙嶄新的繡鞋上,走起路來流光溢彩。
我什麼都沒有。
我不服氣,跑去和娘討要,卻被她斥責了一頓。
「你姐姐身子弱,穿戴些好東西也能壓一壓病氣。你身子骨這麼好,要這些身外之物做什麼?一點都不知體諒姐姐。」
沈嬛知道我羨慕,便日日穿著那雙綴了明珠的鞋子,在我面前走來走去。
那時的委屈,像是吞了一顆青澀的杏子,又酸又苦,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如今,卻有人翻山越海,為我尋來了更大、更好的明珠。
讓我也能和那時的沈嬛炫耀。
13.
我抱著那顆圓潤的明珠,入手微涼,心裡卻像被溫水浸泡過一般,又軟又暖。
歡喜之中,又帶著幾分不安。
「這麼大的明珠......你是從哪裡得來的?一定很難拿到吧?」
我抬頭看他,小心問道。
「你是不是......費了許多功夫?」
宋臨舟聞言,卻只是溫和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也不是很難。」
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就是在東海邊上,跟商販討價還價時困難了些,那傢伙,油鹽不進的。」
「不過我一想到,你都想到主動嫁給我了,定然是在家裡受了天大的委屈,所以便想著,定要好好哄你一下。」
他看著我,眼神溫和得像一汪春水,能映出我所有的狼狽和不安。
輕聲道:
「沈浣,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你怎麼就......偏偏想到要嫁給我了呢?」
燈火下,宋臨舟的面容顯得有些不真切,五官精緻,雌雄莫辨。
他說話時,微微敞開的衣領下,隱約露出一段光滑白皙的脖頸,沒有男子該有的喉結。
從來都不是他。
而是她。
14.
我對宋臨舟向來毫無保留。
在她溫和又帶著探尋的注視下,我將前世,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我以為她會震驚,會覺得我瘋了。
可宋臨舟聽完,一拍桌子起身,嘴裡罵罵咧咧,把所有人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那些罵詞粗俗又新鮮,我聽得哭笑不得,拉住她的手,讓她坐下。
「彆氣了,都過去了。」
我輕聲說:
「而且,前世我也沒苦太久。」
「溫識簷死後沒多久,你就回來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
前世溫識簷死後,溫家竟想讓我為他殉葬。
他們說得理直氣壯,夫妻本是同林鳥,死了自然也要同穴。
我被關在將軍府,想向孃家求助,可送出去的信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娘不想幫我。
溫識簷的死訊傳出,沈嬛傷心過度,舊疾復發,又一次纏綿病榻。
在娘看來,我這個害得她寶貝女兒心碎腸斷的罪魁禍首,死了才是最好的結局。
我被鎖在陰冷的溫家祠堂裡,日日對著滿牆的牌位。
以為自己就要那樣悄無聲息地死在裡面。
直到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夕陽的光從門外湧進來,逆著光,我看見宋臨舟一身風塵,提著劍,像個刀神一樣站在那裡。
溫家的人罵她傷風敗俗,藐視綱常。
可她還是帶我離開了京城。
我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漠北的雪,也淋了江南的雨,就像她年少時對我描繪過的那樣。
可和溫識簷互相折磨了那麼多年,我早就油盡燈枯。
沒過多久,我便在一場南方的春雨裡病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