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兒_第7章 到後來我哭累了

小年兒發布時間:2026-07-16作者:宿月上

到後來我哭累了,就那樣窩在他溫熱的懷裡,沉沉睡了過去。

睡夢中,我隱約又聽到了系統的聲音。

它氣急敗壞地在我耳邊咒罵,說我和容慈害得它任務失敗,即將被格式化。

我讓它滾。

最後一聲刺耳尖嘯過後,那如蛆附骨的聲音,終於再也聽不見半分聲響。

醒來時,天光大亮。

我窩在容慈懷裡,十指緊緊相扣。

和五年前,每一個在他身側醒來的清晨一樣。

14

七日後,我在小院見到了皇兄。

容慈此前離院奔走,是因為皇兄向漠北遞了戰書。

皇兄沒有查到此處,以為我人已經在漠北,落到了容慈手上。

於是傳下死令,十日之內,若不將我完好無損送還,便揮師北上。

容慈本已備好車馬,要帶我與妉妉去往漠北王庭。

那裡重兵環伺,總比這邊陲小院安穩。

可我不肯。

這是我失而復得的家,我好不容易才回來,我不想走。

況且,我不可能真的躲藏起來,眼睜睜看著兩國因我燃起戰火。

我和哥哥,總得再見一面。

他如信中所約,未帶一兵一卒,孤身前來。

我也讓容慈領著妉妉暫避內室,獨自在院中竹影裡等他。

我設想過我們兄妹時隔八年的重逢。

或許會抱頭痛哭,也或許會釋然平和。

可當他真的站在我面前。

我卻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腳踝處泛起一陣熟悉的鈍痛。

理智上,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和我一樣,是被劇情操控的提線木偶,一舉一動皆身不由己,所作所為皆非本心。

可奈何。

奈何手腳筋被挑斷時,真的很痛。

不過月餘未見,他兩鬢已爬滿霜白,眼窩深陷,眼底青黑重得像化不開的墨,整個人透著一股油盡燈枯的頹敗。

看到我的動作,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良久,他啞著嗓子開口:

「我把他們兩個刀了。」

「......什麼?」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他眼底慢慢泛起猩紅的血絲。

「故事圍著他們的情愛轉,他們的愛恨嗔痴就是天大的事,不惜讓所有人淪為陪襯和犧牲品。可所謂的圓滿之後,他們卻要和離,多可笑多荒誕。」

我這才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們該死。」他說,「我更該死。」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平靜之下,是已經崩裂到無法再崩裂的東西。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年他離開棲雲殿。

他說他要出去給我掙一個前程,讓我不再住漏風的冷宮,讓我不用淪落和親的命運。

可到頭來,親手把我送上了和親馬車的,是他。

等掙開劇情束縛的那一刻,回頭看見的是被他親手推入地獄的妹妹,是被攪得一塌糊塗、再也無法收拾的人生。

所以他瘋了。

他刀了男女主,像要親手毀掉這場荒誕的源頭,可終究贖不了自己半分罪。

他沒求我原諒,因為他自己就不肯原諒自己。

「那我呢?」我輕聲問。

他猛地怔住,錯愕地望過來。

「這些年,我也做了很多錯事,我是不是也該死?」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風穿竹林,簌簌作響。

我輕輕嘆了口氣:

「命運不曾饒過我們,何苦我們自己,還要揪著自己不放?

「哥哥,放過自己吧。」

他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又被死死壓住。

「小年兒......我讓人將棲雲殿重新修繕過了,比從前暖和,不會再漏風......」

「孃親!」

我回過頭,妉妉不知何時從屋裡跑了出來,正扒著門框,探出半個小腦袋。

皇兄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妉妉臉上,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

我朝妉妉招招手,看她小步顛顛地跑過來,才向他介紹:

「這是妉妉,我和容慈的女兒,快五歲了。」

皇兄整個人震了震。

他望著妉妉,灰敗的眼底湧上一絲極其微弱的光亮,隨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吞噬。

「哥哥也看到了,所有的痛,遠不及骨肉分離的痛來得厲害。這裡有我的女兒,有我的夫君,有我的家。我哪裡都不想去,我只想守在這裡。」

皇兄走了。

聽說他回京的路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咳血。

回到皇宮後,便再沒上過朝。

又過一月,京中傳來喪報。

他終究不肯放過自己。

用最極端的方式,懲處了所有傷害過我的人,也包括他自己。

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個長命鎖和一道詔書。

長命鎖給妉妉,詔書給我。

他將小鎮所在的邊郡,賜給我做封地,予我自由,予我護佑,永不再受制於任何人。

我捧著那封詔書,在廊下坐了很久很久。

夜露將其打溼一角,又被晨風吹乾。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我終於將它收了起來。

哥哥。

願你解脫。

15

【永定五年,小年】

容慈竟學著我當年那般,也假死了一回。

他說他不想做什麼漠北王,只願做妉妉的爹爹,只願做小年兒的夫君。

今日我們一家三口,頭一回去鎮上的廟會。

路過賣糖畫的攤子時,妉妉盯著前面被爹孃牽在中間的小姑娘看了好久,眼睛裡滿是羨慕,卻懂事地什麼也沒說。

我怎麼能讓她失望呢。

我從輪椅上慢慢站起來,將她的小手裹進掌心。

小人兒開心得一路都昂首挺??,逢人便偷偷晃我們相牽的手。

此刻回到家中,小人兒玩累了,窩在我懷裡睡得香甜。容慈打來熱水,替我熱敷痠軟的腳踝。

窗外不知誰家放起了煙花,讓我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的小年夜。

那時候我以為,天地雖大,卻沒有一處是我的歸處。

可現在不一樣了。

那些忘掉的,終於記起了。那些失去的,終於回來了。那些痛過的,恨過的,不甘過的,都在這一方小小的院落裡,被一點一點焐熱,一點一點撫平。

......

筆擱至此,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字,忍不住嘆了口氣。

軟趴趴的,好醜。

泡了兩個月的藥浴,總算能重新捉筆,可這筆下的字,竟連妉妉那鬼畫符都不如。

罷了罷了,往後有的是時間,慢慢練,慢慢寫。

慢慢地,走完這一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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