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兒_第6章 想來是我記起一切後
想來是我記起一切後,壓在冊子上的禁制也解了。
我將冊子重新理好,喚來守在院外的暗衛,託她帶給容慈。
只問一句,何時歸。
直到日頭西斜,她才折返。
「夫人,主上說,今夜會回來。」
入夜,我將妉妉哄睡。
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移了又移。
我等不下去,扶著床柱,慢慢站了起來。
手腳還是綿軟無力,但比前些日子已經好了許多。
我倚著牆,磕磕絆絆挪過門檻。
月光如練,把院裡一切都照得分明。
牆角那棵榴樹,是我親手栽的,如今枝椏橫斜,墜著滿枝青紅的果。
院中那口陶缸裡,養著我從前最愛的碗蓮,這麼些年過去,竟還活著。
廊下懸著一盞舊紗燈,燈面上褪了色的仕女圖依稀可辨。
那是我們新婚時,容慈畫來送我的。他說畫得不好,我搶過來掛上去,就再沒取下來。
容慈的母親原是小鎮上有名的醫女,他自小耳濡目染,盡得真傳。
婚後,我每日晨起陪他到鎮上坐堂行醫,傍晚收了鋪子,街邊各色吃食吆喝叫賣。
我們總要買上一些,手牽著手,慢悠悠地穿過長街,穿過田埂,走回竹林深處的家。
那時候我總想,日子要是能這樣過一輩子就好了。
可是後來。
我是怎麼跟他說的?
那時陸衡恰好帶領親兵路過小鎮,少年將軍,意氣風發。
我說我後悔了。
我說我放著金尊玉貴的公主不當,放著世家第一公子的陸衡不嫁,跑來這窮鄉僻壤跟他過這種苦日子,我真是瘋了。
我說我從前年少無知,一時新鮮罷了,如今新鮮勁過了,我要回去了。
容慈自然不信。
可後來,我真的頭也不回地跟陸衡走了。
他還是不信,抱著妉妉找到京城,看到是日日追在陸衡身後殷勤獻媚的我。
他終於肯信了。
半年後,黑化值漲滿。
系統完成任務離開之前,擔心我再度偏離劇情,順手帶走了我的記憶。
容慈是誰?妉妉是誰?小年兒又是誰?
忘得乾乾淨淨,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夜風又起,吹得那盞舊紗燈輕輕晃了晃。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脊背一僵,不敢轉身。
方才還滿心地盼著他回來,滿肚子的話要同他說,想問問他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可真等這人站在身後,我反倒怯了。
一道影子先覆了下來,帶著夜露的涼意。
「先抱你回去。」
他微微俯身,輕輕將我攏進懷裡。
熟悉的體溫裹過來,我鼻尖一酸,臉埋進他衣襟,軟著聲音喚:
「阿慈。」
步伐一頓。
「容郎。」
抱著我的手臂繃緊。
「夫君。」
他停在廊下,低頭看我。
我吸了吸鼻子,最後喚出那個在床榻上,他總纏著我喚他的稱呼:
「小慈哥哥。」
他垂眸望著我,喉結上下滾了滾,過了很久,才澀聲開口:
「......都想起來了?」
我點頭,眼眶有點熱:「偶記,你看了嗎?」
「看了。」
「你信嗎?」
「信。」
我喉頭髮緊,聲音輕輕發顫:「那你......恨我嗎?」
他靜了一瞬。
「恨。」
我心口一縮,呼吸都滯住了。
可下一瞬,他收緊了手臂,將我整個人按在懷裡。
「可是小年兒。
「比起恨,我更想你。
「......我好想你。」
13
怕吵醒妉妉,容慈將我抱去了西次間
他將我放在榻上,轉身欲去點燈。
我環著他的脖子不肯鬆手。
黑暗裡,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我仰起臉,尋到他的唇,貼了上去。
小心翼翼,淺嘗輒止。
很快,他重重壓了回來。
碾磨、吸吮、啃噬,唇齒被不容拒絕地撬開。
窒息感一寸寸漫上來。
可我不想推開他。
眼淚就這麼被逼了出來。
滾燙的液體滑過臉頰,滴落在緊貼的唇間,舌尖瀰漫開一絲微鹹。
容慈稍稍退開,緩緩抬手,指腹輕輕蹭過我下巴上掛著的淚珠。
我伸手碰他的臉,指尖溼漉漉的,笑他:「你臉上也有。」
他沒應聲,攥住我的手腕,低頭吻在了腕內側那道淡粉的疤上。
「還痛嗎?」
「不痛了。」我搖頭,「就是酸癢得厲害,你給我揉揉。」
話音剛落,一滴溫熱的淚砸在我骨腕上。
然後又是一滴。
「我寧願你是真的厭棄了我,寧願你真的愛上了陸衡,去做你的公主,嫁你的世家公子,風風光光過一輩子......
「而不是——」
他哽了一下。
「一個人扛下所有。」
他把我那隻手貼上他的臉頰,滿掌溼意。
「小年兒,你要我情何以堪。我眼睜睜看著你被拖回那深淵裡,摔得遍體鱗傷,卻什麼都不知道......我連恨你,都恨得像個笑話......」
我本來還笑著,想說「都過去了」,想說「一切已經結束了」,想說「你看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可對上黑暗裡愛人那雙盛滿了痛苦與自責的眼睛。
所有強撐的平靜瞬間崩塌,只剩滿腔委屈。
「容慈......」
我把臉埋進他懷中,像個孩子一樣宣洩哭泣。
「他們都欺負我......我好恨......我真的好恨......」
我的恨甚至沒有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沒有具象的仇敵,沒有可以揮刀的咽喉,只有一團亂糟糟的鈍痛堵在心口,只能感嘆這命運荒唐得殘忍。
我哭得渾身發顫,眼淚全砸在他的衣襟上。
容慈抱著我的手臂越收越緊,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