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兒_第1章 故事到了尾聲
故事到了尾聲,我才知道自己是惡毒女配。
彼時我剛被皇兄挑斷手腳筋,像塊破布一樣,扔上代替女主和親的馬車。
書裡寫,我會在蠻族王帳中受盡凌辱,求死不得。
可半道上,一個帶女兒的陰鬱鰥夫,把我偷走了。
小人兒伏在她爹肩上,軟乎乎的小手摸我的臉:
「爹爹,她就是妉妉盼了好久的孃親嗎?」
男人垂眸,盯著懷中狼狽的我,冷笑:
「不是。」
01
手腳筋被挑斷已有一月。
皮肉長好了,筋絡還是斷的。
逢上連陰雨天,竟比最痛的那幾日還難捱。
意識昏沉間,耳邊落下一道帶著哭腔的稚嫩童音。
「孃親不哭,妉妉給你吹吹。」
我費力掀開眼皮。
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幾乎湊到我眼前。
不過四五歲的光景,扎著兩個總角小揪,一雙烏溜溜的眸子裡蓄了滿當當的淚。
她伏在我身側,鼓著腮幫,口中唸唸有詞:
「呼——呼——痛痛飛飛——」
一下一下,吹得極認真,兩個小揪揪也跟著一顫一顫。
我怔怔看著她。
那句「我不是你孃親」堵在喉間。
她實在是......太像我了。
眉眼、鼻子、嘴巴,簡直是照著我幼年模樣拓下來的。
我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莫不真是我生的?
可怎麼可能呢。
這些年我像是被下了降頭,滿心滿眼只有男主陸衡。
為他爭風吃醋,為他做盡蠢事,一步一步,將自己作踐到眾叛親離、人人唾棄的地步。
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我哪裡有半分空隙,去孕育一個小生命?
山風猛地掀起車簾一角,冷雨斜灌進來。
我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往外瞥了一眼。
雨幕如織。
男人端坐車轅之上,一言不發地揮著馬鞭。
周身散發出的寒氣,比這深秋的冷雨更甚。
我腦子裡一團亂麻。
他究竟是誰?
為何冒死救我?
又是如何揹著一個稚童,在三百禁軍的眼皮底下,將我這廢人偷出來的?
還有方才,他冷笑著說出那句「不是」時。
眼底黑沉沉一片,眼眶卻是紅的。
見我毫無反應,他慢慢斂去早已僵硬的笑,眸中泛起幾分羞惱。
可不過一瞬,就狼狽地錯開了視線。
這一番下來,著實叫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02
馬車最終停在一座翠竹環繞的小院前。
男人先將女兒抱下車,放在乾燥的簷下。
而後轉過身來,看向我。
他生得極好,貌瑩寒玉,疏離而冷豔。
此刻澆了雨,滿身淋漓,又顯得有些悽婉易碎。
我仔細搜刮過往二十三年的記憶,再次確認——
我不認識這張臉。
但我不信。
因為記憶會騙人。
心跳不會。
不等我再想,他已經彎腰探入車內,手臂穿過我的膝彎與後背,將我整個人撈進了懷裡。
隔著溼透的衣裳,對方的體溫燙得灼人。
我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
「咳......多謝恩公相救。我名喚朝宜,敢問恩公尊姓大名?」
回應我的,是久久的沉默。
我忍不住仰起臉,直直撞進他垂下來的目光。
那眼神複雜得讓我一怔。
質疑?幽怨?委屈?
身後,小人兒探出腦袋,抓著我的衣角晃了晃。
「孃親錯啦!孃親不叫朝宜,孃親叫小年兒呀!
「爹爹叫容慈,孃親不記得了?是不是也不記得妉妉了......」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失落。
「不記得也沒關係,妉妉來記就好了。
」
小年兒?
是她將我錯認的那位孃親的名字嗎?
不過她說的倒也不差,我確實不叫朝宜,朝宜只是我的封號......
等等。
她剛才說什麼?
爹爹叫容慈。
容慈。
我渾身猛地一僵。
然後,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男人盯著我慘白的臉,哂然而笑:
「怎麼,記起我了?」
03
沒有。
但我認得「容慈」這個名字。
他是書裡,刻在我命簿上的冤孽。
是本該在蠻族王帳等我,把我囚作禁臠、夜夜凌辱的漠北新王。
容慈,是他的中原名字。
書中只潦草提過一筆,他和漢人母親在邊陲小鎮長到十六歲,才被尋回漠北。
隨即,作為質子送入大周皇宮。
而他在大周為質的三年,曾被我狠狠欺負過。
唯有女主嘉平公主對他展露過善意,予過他一碗甜湯。
從此,嘉平成了他放在心尖尖上的白月光。
和親隊伍抵達漠北那晚,容慈弒父上位,血洗王庭,本以為可以抱得美人歸。
可等到的,卻是替嫁而來的我。
舊怨疊新仇,他自然而然將滿腔恨意,悉數傾瀉在我身上。
可現在不對。
一切都不對。
此前,在我潛意識裡,我的過往就是書裡寫的那樣。
不去想,便不覺得有哪裡不對。
而現在,我像是剛長出了腦子,驚恐地發現——
我的過往裡,根本沒有容慈。
他在大周為質的那三年,就住在棲雲殿。
那是我母妃生前的寢殿,亦是我和哥哥自幼相依為命的冷宮。
後來,哥哥成了皇后的養子,做了嘉平的皇兄。
棲雲殿裡,便只剩下我一人。
再後來......
再後來我在棲雲殿生活的那幾年,全是空白的。
乾乾淨淨,空空蕩蕩,像被人用刀齊齊剜去了一塊。
而容慈,就是在那段徹頭徹尾的空白裡,住進來的。
04
我被容慈一路抱進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