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把我從城南瓦市撿回家那年,所有人都說她瘋了。
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漿洗婦,偏要撿回個拖油瓶。
街坊勸她:「女娃讀什麼書?養大了還不是別人家的。」
我娘沒吭聲。
她替人洗了一冬天衣裳,手爛得握不住筷子,卻給我買了半本舊書。
後來,我成了本朝第一個女科狀元。
入翰林,治南州,查貪墨,扶昭陽公主登基。
再後來,女科放榜。
一個出身漿洗戶的小姑娘站在人群裡,怯生生地問我:
「林大人,像我這樣的女子,也能做官嗎?」
我看著她,就像看見當年那個蹲在瓦市裡、撿別人芝麻吃的自己。
我說:「能。」
「只要你敢走,這條路便不是白開的。」
01
我從六歲起,就幫娘送洗好的衣裳。
哪家夫人愛挑剔,哪家管事婆子給錢爽快,哪戶門房喜歡故意把人晾在門外,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時我只知道,多記一點,就能少挨一點罵。
後來我才明白,這是我最早學會的本事。
看人、記事、忍耐。
八歲那年冬天,娘從東市舊書攤上買回半本書。
那書沒封皮,前後都缺頁,紙上還有油汙。
娘把書放到我面前,語氣有些不自然:
「隔壁來了個李夫子,你若想認字,夜裡收攤後,可以去他那裡坐半個時辰。」
我問:「認字有什麼用?」
娘想了很久。
她不識字,說不出什麼大道理,最後只憋出一句:
「至少以後有人賣你,你能看懂賣身契。」
這話不好聽,可很實在。
第二日,我就去了李夫子的書攤。
李夫子從前在縣學教書,後來得罪了人,被趕到京城,靠賣舊書和替人寫家書餬口。
他第一次見我,皺著眉問:「女娃也讀書?」
我抱著那半本舊書,沒敢吭聲。
娘在旁邊賠笑:「先生隨便教她認幾個字就成,不求她成才。」
李夫子冷笑一聲:「不求成才,學什麼?」
娘臉色一白,像是說錯了話。
我卻覺得這老頭有意思,別人都說女孩子讀書沒用,他倒好,嫌我不夠有志氣。
於是我抬頭說:「那我求成才。」
李夫子看了我半晌,把手裡的戒尺拍在桌上。
「明日卯時來。」
從那日起,我白日幫娘送衣裳,夜裡去書攤認字。
冬天手凍僵了,握不住筆,就把筆夾在指縫裡,一筆一畫地描。
李夫子十分嚴厲,錯一個字,戒尺就落在桌上。
他不打我手,卻總問:「還學嗎?」
我每次都點頭。
學。
為什麼不學?
孃的手能在冷水裡泡一整日,我不過是背幾頁書,寫幾個字,又有什麼熬不過去的。
02
我不算聰明。
一篇文章,旁人讀三遍會背,我要讀十遍。
可我能熬。
瓦市收攤後,滿地爛菜葉和泥水,我坐在李夫子的破燈下,一坐就是四年。
四年裡,我跟著李夫子認完了【千字文】,又讀了【論語】【孟子】。
再後來,開始偷偷看他壓在箱底的舊策論。
他起初不肯給我看,說女子讀太多,會有野心。
我反問道:「有野心不好嗎?」
他被我問得一愣,罵我牙尖嘴利,第二日,卻還是把那捲策論放到了我面前。
十四歲那年,我第一次參加京城女學初試。
那時女學剛設不久,京中大多數人都當它是個笑話。
說女子讀書,不過是多認幾個字,好在嫁人後替夫君寫寫家信。
說女學既不授官,也不科舉,學得再好,最後不還是困在後宅。
我聽著那些話,沒有反駁。
試題是:【女子立身,何以為本】
滿堂女學生,多半寫賢德、柔順、勤儉。
我也想寫這些,因為寫這些最穩妥。
可落筆時,我忽然想起娘。
想起她跪在大戶人家門前求管事寬限兩日,想起她夜裡替我補衣裳時,針扎進手指也捨不得停。
我便寫:【女子立身,先立命。命若握於旁人之手,賢德便是繩,柔順便是刀。世人教女子忍讓,卻少有人問,忍讓之後,可有生路。】
監考的女官收卷時,看了我的名字。
「林懷硯?」
我起身行禮。
「是。」
她點點頭,什麼都沒說。
可我知道,她記住了我。
03
我考進京城女學那日,娘刀了一隻雞。
那是她養了兩年的老母雞。
原本打算留著下蛋,給我補身子,也給她自己留點念想。
放榜那日,李夫子一路從街口罵到槐花巷,說我中了,中了第三名,叫我娘別再把雞當祖宗供著了。
娘那晚燉了一鍋湯,她把雞腿夾給我。
我又夾回她碗裡。
她不肯。
我也不肯。
母女倆拿著筷子推來推去,最後雞腿掉到了桌上。
我們對視一眼,都笑了。
那是我記憶裡很少有的好日子。
可人一旦往上走,就會有人伸手來拽。
女學裡多是官宦人家的姑娘。
她們入學時有馬車相送,丫鬟捧著書箱,衣裙乾淨,袖口還燻著香。
我穿的是娘替人改剩下的舊衣。
袖子短了一截,顏色也不新。
入學第一日,便有人笑我:「林懷硯,你這衣裳怎麼像偷來的?」
我看了看袖口,實話實說道:「是別人不要的。」
她們笑得更厲害:「那不就是撿的?」
我認真想了想,點頭:「差不多。
」
那姑娘原本是想羞辱我,沒想到我承認得這樣坦然,一時接不上話。
我又說:「不過料子不錯,貴府不要的東西,到了我身上,也還能遮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