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散時,舟自橫_第 3 章 接下來的三天
第 3 章
接下來的三天,我像往常一樣生活,上班,下班。
沒有跟她再吵過一句。
父母在江城玩了三天便回了老家,陸明霜自始至終沒有露面,理由是出差。
但我知道她其實在江城。
因為她要把那套買回來的黑膠唱片送到專業的修復機構去做除塵。
這種私密又神聖的事情,她從不假手於人。
週五晚上,律所年終的答謝宴在格言酒店舉行。
作為高階合夥人的準家屬,我必須出席。
宴會廳裡觥籌交錯,陸明霜被人圍在中間敬酒,她穿著剪裁利落的高定女士西裝,舉手投足間都是無可挑剔的精英做派。
我坐在一旁的休息區,安靜地喝著溫水。
“顧先生,一個人坐這兒啊?”
溫少安端著香檳走了過來,坐在我旁邊。
他穿著質地極好的手工定製西服,那是陸明霜上週簽單律所統一報銷的著裝費。
“陸律今晚喝了不少,你不去幫她擋擋嗎?”溫少安笑著問,眼神里卻透著某種隱秘的打量。
“她有分寸。”我淡淡地說。
“其實我真挺羨慕顧先生的。”溫少安似有意若無意地掃了一眼我戴在手腕上的那塊普通腕錶,“能陪在陸律身邊。不過所裡的人都說,陸律是個很念舊的人呢。”
念舊。
這詞用得真好。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轉頭看著他。
溫少安抿嘴一笑,從身後的口袋裡拿出一個極其眼熟的絲絨首飾盒。
“陸律昨天讓我去取修復好的唱片,順便讓我去恆隆拿了這個。她說這是給最重要的人的。”他故意將盒子半開,露出裡面那對璀璨的藍寶石袖釦。
“今天是我轉正的日子,陸律把這個當入職禮物送給了我。”他嘴角的笑意加深,“聽說這是楚先生生前最喜歡的那款復刻版。顧先生,陸律對下屬都這麼好,對你一定更大方吧?”
我看著那對袖釦。
那是我上個月無意中翻雜誌時誇過一句好看的款式,陸明霜當時在旁邊掃了一眼。
我以為她記住了,要去給我買。
結果,她買了另外一款更貴的復刻版,隨手送給了律所新來的、眉眼間和楚南星有那麼三分相似的男實習生。
“是很漂亮。”我移開目光,手指在杯壁上收緊。
“顧先生別介意,陸律只是把我當成晚輩照顧。她常說,看到我,就像看到以前在樂團裡意氣風發的那些男孩子。”
溫少安達到目的惹怒了我,心滿意足地起身離開了。
宴會結束的時候,陸明霜帶著一身酒氣上了車。
我坐在副駕駛,司機在前排平穩地開著車。
車內的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
“今天怎麼一句話都不說?”陸明霜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揉太陽穴,“臉色這麼難看,給誰看?”
“溫少安的那對袖釦,很襯他。”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她揉太陽穴的動作稍頓。
“一對袖釦而已,他剛拿下一個小案子,權當激勵。”
“那是楚南星最喜歡的牌子出的復刻版。”我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她。
陸明霜猛地睜開眼,眼神瞬間冰冷。
“顧硯川,你非要像個探照燈一樣盯著我身邊所有的動靜是嗎?我說過,不要再提他。”
“我不提,他就不存在了嗎?”我壓低聲音,但每一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買下他的甜品店,收藏他的唱片,給長得像他的男實習生送百萬級別的袖釦!陸明霜,你把所有跟他沾邊的一切都捧上天,那我算什麼?你寂寞時的平替,還是給你裝點現實生活門面的工具?”
“停車。”陸明霜對著司機冷聲道。
司機在路邊踩下剎車。
“下車。”她看著我,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你說什麼?”
“我讓你下車。”陸明霜的聲音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厭倦,“你現在情緒極不穩定,回去了也只會無休止地爭吵。南星從不會在車裡大喊大叫,連最基本的體面都不顧了是嗎?”
又是楚南星。
這裡是環城高架橋的下匝道,半夜十一點,根本打不到車,更沒有公交。
“你要把我扔在這裡?”
“你自己冷靜一下,清醒了再給我打電話。”
她冷漠地看著前方,不再施捨我一個眼神。
我看著她毫無波瀾的側臉,那一刻,所有的憤怒、委屈,最終都化作了一種極其徹骨的寒意。
我推開車門,頂著寒風走進了十二月的夜色裡。
身後,邁巴赫的引擎聲沒有任何停滯,絕塵而去。
我在零下二度的冷風中走了整整兩個小時。
腳後跟被皮鞋磨破,鮮血粘在鞋幫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陸明霜沒有打過一個電話。
她的手機在這個時段,永遠是防打擾模式。
深夜凌晨兩點,我終於走到了一個24小時便利店,借了店員的電話,打給了我最好的死黨許景澤。
“硯川?你在哪?你怎麼用別人的電話?”
“景澤,能來接我一下嗎?”我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
後來,許景澤把我接回了他的住處。
他看著我滿腳血肉模糊的傷口,氣得手都在抖。
“陸明霜瘋了嗎?!她有病吧!就因為你提了句她那個死了五年的老公?”
我靠在沙發上,沒有哭。
從那天晚上起,心底有個刻度被徹底填滿了。
那種渴望她能改變,渴望她能看到我的奢望,在十二月的冷風裡,被凍得連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