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過三次。
第一世,我嫁給竹馬。
洞房那晚,他摟我入懷。
「阿梔如此賢惠,娶你是我的福氣。」
於是,我收起性子。
替他鎮宅理家,周全妾室。
可最後卻被他寵妾忮忌,投毒送走。
第二世,我厭倦了宅院裡的爭鬥。
選擇守在病重的母親膝下盡孝。
可母親屍骨未寒,兄長便把我獻給古稀太守換官職。
「你既是林家人,就理應為林家出份力。」
當晚,我拔簪自戕於轎中。
第三世,我選擇嫁給暗戀我多年的清貧書生。
他愛我敬我。
我也替他謀劃仕途、拆局度勢。
可等他拜相那天。
我的身子已熬得油盡燈枯。
再睜眼,又回到兩人登門求娶那一日。
母親問我選誰。
我怔住了。
我努力了三世。
做過賢婦、孝女、幕僚。
卻從沒做過我自己。
我摩挲著嫁妝單子,仰頭問母親。
「阿孃,街角開一家酒肆,要多少錢?」
01
聽到這話。
母親啞然失笑。
拈著帕子的手輕輕戳了戳我額頭。
「你這丫頭,愈發渾說了不成?天底下哪有女子不嫁人,跑去做生意的?」
帕子沾著藥草味,輕拂過我的臉。
熟悉的味道險些讓我落下淚來。
我忍住鼻尖的酸楚,一頭扎進母親懷裡。
「反正我不嫁。」
娘撫著我的發頂,聲音軟下來:
「好了,阿梔不喜歡,阿孃再替你慢慢相看便是。」
一旁的兄長卻急了。
「這如何使得?顧家的聘禮我都收了!」
娘斂了笑意。
「怎麼?為幾個聘禮錢,就要推你妹妹進火坑?」
兄長梗著脖子嘟囔:
「哪就成火坑了?妹子與那顧家三郎本就是青梅竹馬。如今咱家沒落了,能攀上這門親已是高枝了。
」
「她不嫁顧家,難不成還想嫁官家?」
娘猛地拍了桌子:「放肆!」
話剛落便咳得彎下腰去。
我趕忙遞茶過去,替她順氣。
嫂嫂姜映雪冷眼瞧著,嘴角微微一勾:
「母親就是疼梔娘。家裡米缸都見底了,還把梔孃的嫁妝守得跟鐵桶一般。」
「也是,梔娘是要高嫁的,我們這些自家人餓幾頓算什麼。」
02
她這話說得輕巧。
卻像一把火,把剛熄下去的兄長又點著了。
「反正聘禮我收了,她不嫁也得嫁。咱們家給她貼出去那麼多嫁妝,總得回本吧?」
我按住欲發作的母親,盯著姜映雪一字一頓。
「嫂嫂方才那番話,好大的道理。彷彿我不嫁人,全家就得餓死。」
「自你掌中饋以來,府裡的銀錢流水似的往姜家淌。」
「如今連我手裡這份嫁妝,嫂嫂也惦記上了?打量著一併送去你孃家填窟窿麼?」
嫂嫂臉色一變:「你滿口胡言!」
兄長也幫腔:「休得汙衊你嫂嫂。」
我眼皮都沒抬。
「是不是汙衊,兄長去查查賬目便知。」
「旁的不說,單說找姜家採買的雞蛋,三十個就記了六十兩。這雞蛋莫不是鑲了金邊?」
哥哥明顯一怔,擰眉看向嫂嫂。
「她說的可是真的?」
嫂嫂臉色驟白,攥緊帕子想開口。
卻被哥哥一把攥住,忘後院拖去翻賬簿。
兩人拉扯中你一句我一句,吵成一團。
我懶得再看。
扶著母親回了後院。
2
等將母親扶到床上,我才發現她滿臉都是淚。
「阿梔,都是娘無能,臨老了還要你站出來替娘說話。」
她攥著我的手,氣息喘不勻。
「阿孃只盼著能快些把你嫁出去,跳出這火坑,那娘也能安心閉眼了。
」
我在床前跪下來,沉默了片刻。
「娘,我今日前廳那番話,不是玩笑。」
「阿梔斗膽,想用嫁妝另作他用。」
母親一怔:
「你竟真不想嫁人,跑去開茶肆?」
聞言,我恍惚了一瞬。
三輩子了。
賢妻、孝女、謀士。
哪個身份我不曾用盡全力?
可我還是被這些身份裹挾,標好價碼,任人落子。
走哪步都由不得自己。
想那些殊途同歸的深淵。
我朝母親重重地點了頭。
母親一滴淚滑落,她掃了一眼早已落灰的父親牌位。
良久,她啞聲笑了。
「也罷,嫁人也沒什麼好。左不過是嫁一個混賬,再生一個混賬。」
「還好有阿梔陪著娘。若無你,為娘這一生,沒有半點歡愉了。」
她拿出一隻檀木盒子,遞到我手裡。
「你嫁妝裡的地契鋪子都在裡頭。」
「阿梔,你想做什麼,便儘管去做吧。」
「只是,女子在這世上,總要分外艱難些,你可想好了?」
我分外珍重地接過,朝母親點了頭。
服侍母親午睡後。
我才獨自回了院落。
剛闔上院門。
我彎腰撿起一顆石子,朝院牆東側擲去。
「還不出來?」
槐樹後慢吞吞走出來一個人影,滿眼通紅,一臉委屈。
正是從小與我一道長大的竹馬,顧桁。
03
他不滿地嘟囔:
「阿梔莫不是仙女,怎的能知道我躲在這兒?」
我當然知道。
除了第一世嫁他,後面兩世都是在這把他拒了的。
我沒接他的話茬:
「聘禮是我兄長收的,不日便會退回。」
「他若不肯退,你就找人把他揍一頓,揍死揍殘都隨你。」
他一愣,趕忙擺手上前:
「我來不是為了這個。我只是想問你,為何要拒婚?」
「阿梔,難道你還不信我對你的真心麼?」
我相信的。
第一世,他違背父母意願娶了我,婚後又多次替我尋醫問藥為母親治病。
我當然信他的真心。
但我也相信真心的瞬息萬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