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枝,宋梔_第4章 他的話又打斷了我的思緒
他的話又打斷了我的思緒。
「那......若我不喝茶呢?這一百兩,只問姑娘一個問題?」
我被磨得沒了脾氣,認命坐下。
「算了,你問吧。」
褚寧眼睛一亮,急切道:
「那日我去提親。我被晾在偏廳,怕是連通報都沒通到你跟前。本來我都死心了,可你偏偏又沒答應顧家。」
「所以,你可不可以,考慮考慮我?」
13
我嘆了一口氣。
「褚公子,不嫁他是我自己的選擇。但並不代表不嫁他就一定要嫁你。」
「我並無成婚的打算。」
我站起身,將桌上的銀錢攏好遞還給他。
「問題就當送你的,錢你留著吧。」
他眸子暗淡了下去,卻還是把錢推回來。
「說好了一個問題一百兩,你答了,這錢就是你的。」
「女子在外不易,你多留些銀錢傍身,總是好的。我一個男人,肩挑手扛,總歸餓不死。」
他性格雖柔,但認死理。
我不再推辭,收下了銀錢。
想起他前半生的遭遇,心裡微微發酸。
他分明中了榜眼,本該前途無量。
卻因沒錢打點,不諂媚太子。
被誣陷偷盜,趕回青州當了個連官品都排不上的典史。
我心有不忍,還是開了口。
「褚公子,今日趁我心情還不錯,免費再送你一句話。雖不一定解憂,但興許能解你當下之困。」
「刀君馬者道旁兒。若你太在意旁人怎麼說,前怕折節,後怕風骨,路就走不下去了。」
「不妨大膽些,該低頭時低頭,該彎腰時彎腰。只要心裡那寸地是乾淨的,外頭沾些許灰,不妨事的。」
褚寧微怔。
「謝姑娘好意。」
他垂下眼,隨即又自嘲起來。
「褚某不才,還得勞姑娘費心點撥。」
「只是明明我從未作惡,為何會是這樣?」
我語氣平靜:
「因為你從未作惡,所以,是這樣。」
他眸子亮了,似是想通了什麼。
「多謝姑娘,褚某了悟。」
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往門口走去。
想到他的坎坷,我喊了一句:
「大雪壓不垮松枝。祝公子前途似錦。」
褚寧回頭一笑:
「多謝姑娘。」
隨後,他走進了屋外的夜色裡。
14
撤掉「解憂茶」幡子的第十天。
太守因私鑄鹽鐵被查,順帶還牽扯出數百條無辜女子的性命。
官家震怒。
太子也因結黨營私被幽禁。
三皇子查案歸京那日。
百姓夾道跪拜,謝恩聲一浪高過一浪,綿延了整條長街。
隊伍最前面,我一眼就瞧到了褚寧。
前幾日還窘迫的他。
如今紫袍玉帶,三品官服,好不氣派。
他到底還是爬了上來。
他本就天資卓絕,如今開了竅。
怕是不出三年,就能站到最頂上去了。
大概是盯得太久,他忽然側過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不偏不倚落在我身上。
他嘴唇動了動,比出個「後會有期」的口型。
我回以微笑。
轉身進了屋。
15
我在屋裡空坐了一會兒。
心裡一片澄明。
前面三世的好與壞,到這一刻,終於徹底翻過去了。
我認真活過。
三輩子,沒有一刻懈怠。
為顧桁收起稜角做賢婦,到頭來一碗毒湯了斷。為兄長低眉順眼做孝女,被他折成聘禮送出去。為褚寧耗盡心血做幕僚,助他登頂,自己油盡燈枯。
三次掏空自己,三次不得善終。
我總算明白了。
這個世道,男子憑本事掙前程,掙完前程掙妻室。
女子呢?
光是好好活這一遭,就已是拼盡全力。
好在,從今往後,我歸我自己了。
15
回到後院。
才發覺母親的眼睛很紅,像是哭過。
章禎被查後,其門人客卿大多都被判了流放。
這其中,就包括兄長。
畢竟是親兒子,娘怎會不心痛?
我跪了下去。
「孩兒知錯。」
母親正了正神色,抹了把眼淚。
「你有何錯?」
我低下頭不敢看母親:
「章禎垮臺,有我的手筆。連累了兄長也被......」
母親打斷了我的話:
「那章禎可該刀?」
他草菅人命,魚肉百姓,當然該刀。
於是,我點頭。
母親又問:
「那你兄長被判流放,是否有冤屈?」
兄長不顧禮法,非要攀附,被牽連也屬實活該。
我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頭。
「那你何錯之有?」
我頓時吞吐起來。
母親扶起了我,卻眼眶一紅,忍不住哽咽起來。
「阿梔沒錯,錯的是阿孃。」
「我怪自己生養出一個怪物,差點害了我苦命的女兒一輩子。」
「他去太守府巴結,我也勸過幾回。可他不聽,我便也沒再管他了。可萬萬沒想到,他連自己親妹妹都害!若知道如此,我還在府上時,就應該把他帶到他家祠,當著他祖宗的面,親手了結了他!」
母親越說越氣,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怕她氣出個好歹。
連忙壓下自己的酸楚,輕聲細語地安撫她。
哄了大半個時辰,才總算服侍她歇下了。
我揉了揉發酸的肩,從後院出來,剛轉回前面茶肆,便怔住了。
門口站著一人。
衣裳破舊,頭髮散亂,肚子卻圓鼓鼓地挺著。
竟是闊別多日的姜映雪。
她此刻肚子已顯懷,身上破破爛爛的。
她一見我,撲通就跪了下來,
「阿梔,救救你侄兒吧。」
16
姜映雪哭了好一番,我才弄清楚事情原委。
兄長卷入章禎案,抄家流放。
姜映雪挺著肚子回孃家,住了不到三天,便被趕了出來。
從前拿她銀子時眉開眼笑的那家人,如今翻臉比翻書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