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枝,宋梔_第5章 她哭訴完
她哭訴完,又看向我:
「阿梔,我知過去是我們對不住你,可稚子何辜啊?」
我抿了一口茶,冷眼看著地上跪著的人。
「稚子確實無辜,可與我何干?」
她肩頭一垮,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
我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片刻。
終究還是開了口。
「城東郊外我新置了個田莊,缺個管事的婆子。你若願意,可以去。」
她猛地抬頭,眼裡碎光浮動。
「謝謝阿梔。」
「只是,」她又頓了頓,眼裡又浮出一絲算計,
「我雖可以吃苦,但這終究是你林家的血脈。你這諾大的家產總是要有人繼承......」
我不禁冷笑。
人就是不滿足。
得了千錢,想萬錢。
「孩子都還沒出生,就開始打量著吃我的絕戶了?」
「還有,我如今在府衙換了戶籍,另立門戶,現隨母親姓宋。林家要續香火,與我何干?」
她慌了,連連擺手:
「不是的!我只是想給孩子謀個前程。你若肯過繼,我可以一輩子不見他,阿梔,就看在你兄長的份上......」
我打斷她,茶盞往桌上一擱,
「你最好想清楚。看在他林淵的份上,你連莊子都不必去了。」
「這全天下那麼多人,我宋梔為何偏偏要仇人的孩子?他此次攀附章禎,用什麼作的敲門磚,你不會不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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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映雪臉色一白,整個人軟在地上。
「你......都知道了?」
「我勸過的,說你畢竟是他妹妹,不能這樣賣你。可我勸不動。」
我知道的。
第二世被林淵賣給章禎時,她也勸過。
我死後,還偷偷將自己嫁妝裡的一支玉簪塞進我衣襟裡,算是盡了最後一點心意。
這才是最讓人難過的地方。
她若壞得徹底些,我也能報復得痛快些。
可她偏又留著那麼一點良知,讓我下不去手。
「我知你勸過。」我看著她,
「給你一處容身之地,也正是因你這一絲良善。」
「你嫁過來後,因著弟弟不成器,一直偷偷貼補。可你家的窟窿,憑什麼要用別人家來填?」
她囁嚅著:
「我從沒想過這些,可你若乖乖嫁到顧家,再回頭貼補林家,不就行了麼?」
我反問:
「那顧家的窟窿呢?等著顧家的姑娘再嫁到別家,再回頭補顧家的?」
「倘若這一環裡,有一位女子不甘心做工具,又當如何?」
她愣了一瞬,似是並沒覺得有何不妥:
「自古以來,不都是這麼過來的麼?」
是啊。
自古以來,都是這般過來的。
男子在外謀生,好聽的叫頂門立戶。
可哪一家不是靠著女子嫁人偷偷貼補,才撐起裡子?
然後在這場無聲的絞刀裡,男子全身而退。
留女子在宅院深處蠅營狗苟,為了家族榮耀耗盡一生。
末了還要被編排一句「婦人之見,心??狹隘」。
我看著眼前這個人,知道說不通了。
她被困在裡面太多年。
耗盡了良善和自我。
最終,我也只擺了擺手,讓奴僕送她去莊子。
「你最好安分些。若敢再揪著你孃家任何一個人來,我當場把你趕出去。」
姜映雪低低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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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生意越做越大。
茶肆開成了茶莊,又搭上南邊的綢緞路子,後來連漕運的船隊都讓我摻了一股。
女子當家,起初誰都不拿正眼看我。
談事時,那些掌櫃寧願跟我的管事說話,也不肯對著我開口。
我也沒翻臉,
只把賬目、契書、來往書信一樣樣擺出來,哪筆賺了哪筆虧了,比他們自己算得還清。
幾次下來,他們再登門,進門先喊一聲「宋掌櫃」。
如今南來北往的貨,提我宋梔的名字,碼頭上的苦力都認得。
暮秋的第一次霜降,
我卸完南方車隊的貨,一身風塵回了茶莊。
可還沒來得及換衣裳,便聽見前堂有人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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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掀簾出去,
竟看到了蕭煜。
前幾世,他奪嫡成功,也沒見他來青州。
今日這是所為何事?
蕭煜的眼神望過來,欣喜道:
「阿梔姑娘,好久不見。」
「當年茶肆一見,朕始終記得。如今還是如當年一般,荊釵布裙,難掩絕色。」
我撂下茶壺,恭敬地行了一禮。
「恭祝陛下榮登大典,只是民女茶坊偏小,容納不下這麼多人。」
聞言,他一個眼神,
身邊隨行之人推了個乾淨,只剩了一個貼身內侍和褚寧。
如今,褚寧已是刀伐果斷,人人畏懼的首輔了。
竟是比前世還快了七年。
還未回過神來,
蕭煜起身過來將我扶起。
「以後就不必這般辛苦開這茶肆了。」
我側身避開,不落痕跡地退開半步:
「陛下這是何意?」
一旁的內侍語氣諂媚,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當年陛下微服路過,宋娘子曾出手相幫,陛下一直記在心裡。特封宋娘子為昭儀,即日隨駕回宮,不必再守著這個茶坊過苦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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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深深一拜。
「敢問陛下,從龍之功的,可否只我一人?」
蕭煜眼神詫異,
「自然不是。」
我又一拜:
「陛下賞有功之人金銀爵位,可為何賞我,卻是做您的女人?」
一旁的內侍一聲怒喝:
「大膽,服侍陛下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來的,你......」
蕭煜抬手,內侍立刻噤聲。
「你當真不願?」
我跪下,額頭貼地:「民女不願。」
前三世仰人鼻息,
若這一世還是蠢到靠男人,只怕是要重生第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