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蘿_第2章 我本來困得睜不開眼
我本來困得睜不開眼,聽見這話立刻精神了。
「以身相許啊。」
阿行手裡的藥碗掉進盆裡,濺了我一臉水。
他紅著臉跑到院子裡,半天沒回來。
從那以後,我見他一次就逗一次。
「阿行,雞蛋快沒了,以身相許嗎?」
「阿行,雨下得大,以身相許嗎?」
「阿行,我今天趕路累死了,以身相許嗎?」
他起初總皺著眉訓我不知羞,訓完又把臉扭到一邊。
後來有一晚,他替我烘乾被雨淋溼的斗篷,忽然站在油燈底下,小聲說:「青蘿,等我好全了,娶你。」
我一夜沒睡,拿出攢了三年的碎銀子,算著要請幾桌酒。
可惜人心這東西,比山裡的天還難算。
3.
離開顧府時,天剛矇矇亮。
我沒有回石橋村,先去了平碼鎮。
三百兩銀子沉甸甸壓在懷裡,我想先把欠李大夫的賬結清,再買一頭騾子。我的驢年紀大了,跑一趟遠路便喘,往後我還要跑更遠的商道,得給它找個輕省活。
剛走到西市,便聽見一陣喝罵。
一輛運雜貨的車停在巷口,車板上捆著七八個流民。
領頭的牙人拿鞭子抽車轅,罵其中一個黑衣男人裝死。
男人手腕鎖著鐵環,半張臉沾了灰,眉眼卻利得像剛開鋒的刀。
我腳步一頓。
李嬸說得對,我這愛救人的毛病沒治。
牙人瞧見我,笑著湊來:「姑娘要買個幫工?這些都是從北邊逃出來的,簽了死契,便宜得很。」
我看著那人手腕上勒出的血痕,胃裡一陣不舒服。
「人也能這麼賣?」
牙人啐了一口:「欠債賣身,誰還管得著?」
黑衣男人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臉上。他沒有求我,只用極輕的聲音說:「姑娘,別買。
」
我更不高興了。
「我不買人。」我轉頭問牙人,「他的債契多少錢?」
牙人愣了愣,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兩。」
「你怎麼不去搶?」我把銀票拍在車板上,「十兩。你拿錢,他得自由,官府文書上寫清楚。」
牙人看我不像玩笑,磨了半日,收了十二兩。
我拿到蓋著牙行印的放良書,剪斷他手上的繩子,把紙塞給他。
「你自由了。」
男人活動著手腕,沉默很久,才說:「我叫陸照野。」
「名字挺好聽。」我點點頭,「你會做什麼?」
他警惕地看我。
「別誤會。」我說,「我花了十二兩,總得知道你能不能幫我把藥箱扛到客棧。你要是不願意,出了這條巷子就各走各的。」
陸照野看了一眼我比他矮兩個頭的身板,又看了一眼藥箱。
他把箱子提起來,背到肩上。
「我扛。」
我樂了:「那我先管你一頓飯。」
4.
陸照野吃飯很安靜,吃相卻很兇。
一大碗牛肉麵,他三兩口便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乾淨。
我把自己的燒餅掰一半過去,他抬頭看我,眼神有些發怔。
「不夠?」我又招手,「老闆,再來一碗,加肉。」
他按住我的手:「夠了。」
「你看著不像夠了的樣子。」
陸照野耳根慢慢紅起來,鬆開了手。
他傷得很重,背上有舊鞭傷,肋骨斷過兩根,腿上還有一道新刀口。我把人帶回石橋村,李嬸圍著他轉了兩圈,先看臉,再看肩背,最後拍著我的手背嘆氣。
「月丫頭,你挑男人的眼光是真不差。」
「我只是心善。」
「你對著他流口水的樣子,和心善一點都不沾邊。」
陸照野正在屋簷下劈柴,聽到這話,斧頭偏了一寸,木頭滾到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來,故意問他:「照野,你願不願意給我當幫工?我每月給你工錢。
」
他站直身子,汗順著額角滑到下頜,聲音低沉:「不用。」
「那你圖什麼?」
「圖你救我。」
他說得很認真,我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陸照野比阿行能幹得多。他會修車輪,會辨方向,會在我趕夜路時先走一遍山道,確認沒有塌方。他還會做飯,雖然只會燉肉和烤肉,但燉出來的肉香得李嬸家孩子天天扒我家籬笆。
他不肯白住,白天替我跑腿,夜裡拿木頭給我釘了一隻大藥箱,箱蓋上還刻了一隻張翅的鳥。
「這是什麼?」我摸著粗糙的木紋。
陸照野說:「你總往外跑,像鳥。」
我心裡一熱,嘴上卻逗他:「鳥要飛走了,你不攔?」
「不攔。」他看著我,「我能跟上。」
這話比什麼甜言蜜語都管用。
我假裝低頭整理藥材,嘴角卻壓不下去。
5.
顧長行是在我和陸照野一起去縣城送藥時找來的。
他騎著高頭大馬,身後跟著顧家的護衛,停在橋邊時,賣糖人的老翁都往旁邊躲了躲。
我正蹲在攤前挑糖人,陸照野替我提著兩大包藥,站得筆直。
顧長行下馬,眼睛先落在我臉上,像是鬆了一口氣。
「青蘿,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把一隻捏成小鳥的糖人遞給陸照野,才回頭:「顧公子找我有事?」
顧長行臉色僵住:「你叫我什麼?」
「顧公子。」我又叫了一遍,「聽得見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抓我的手。陸照野沒有說話,只把藥包換到另一邊,剛好隔在我們中間。
顧長行盯著他:「他是誰?」
「陸照野,我的夥伴。」
「夥伴?」顧長行的聲音發緊,「你才離開幾日,就和陌生男人住在一起?」
我笑了:「顧公子,你家後院預備塞我進去做通房時,怎麼沒覺得那地方男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