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蘿_第8章 蕭硯川忽然轉身

青蘿發布時間:2026-08-07作者:三三

蕭硯川忽然轉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佩刀。

我愣住:「你幹什麼?」

「陪你去。」

「軍營怎麼辦?」

「我已讓副將代巡三日。」他把一件油布斗篷披到我身上,仔仔細細繫緊帶子,「三日不夠,便讓他多代幾日。」

「你不怕有人說你為了夫人耽誤軍務?」

蕭硯川挑眉:「我請了假,交了軍令,帶的是十個熟水性的兵幫百姓轉運。誰敢說?」

我被他說得沒話,半晌才笑起來。

「少將軍,長進不少。」

「跟著阮掌櫃學的。」

我們帶著藥隊南下。

一路上,雨像從天上倒下來。最難走的一段山道塌了半邊,車子陷在泥裡,幾個夥計急得直跺腳。蕭硯川脫了外袍,跳進齊膝深的泥水裡和大家一起推車。那張在軍營裡冷得能凍住人的臉,此刻沾滿泥點,仍不忘回頭喊我站遠些。

我哪會聽。

藥箱裡最要緊的是退熱散和止瀉藥,車過不去,我便和許多夥計把藥包分裝進油布袋,綁在騾背上。蕭硯川看我踩著泥坡往前,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卻沒有攔,只跟在我身後,手始終虛護在我腰側。

夜裡我們宿在廢棄的山神廟。

火堆燒得很旺,十幾個渾身溼透的夥計圍著烤衣裳。阿滿如今已是商隊的小管事,抱著一鍋熱粥跑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

「掌櫃的,馬匹都安頓好了,藥包也沒溼。」

我接過粥,誇他:「做得好。」

阿滿咧嘴笑,忽然湊近些,小聲說:「將軍方才把自己的乾衣裳全給您了,他穿著溼的推了半天車。」

我抬眼望過去。

蕭硯川正坐在廟門邊修一根斷掉的車轅,外衣潮溼地貼在背上。

他察覺我的目光,轉頭衝我笑了一下,彷彿那點冷根本不算什麼。

我端著粥走過去,蹲到他身旁。

「張嘴。」

他乖乖張了。

我餵了他一口,等他嚥下才說:「下次有乾衣裳,自己也穿一件。」

「我不冷。」

「你冷不冷,我看得見。」我把碗塞進他手裡,「喝完。」

他低頭喝粥,耳根慢慢紅了。

廟裡的人都假裝忙著烤鞋,沒人笑出聲。我卻覺得這場雨也沒那麼討厭了。

趕到南邊時,洪水已經退了些。

許棠站在高地的臨時棚屋前,頭髮用一根布條胡亂扎著,臉上全是疲憊。看見我,她先是一怔,繼而大步跑過來,撲進我懷裡。

「掌櫃的!」

「我來了。」我拍了拍她的背,「先帶我看病人。」

棚屋裡擠著不少人,孩子發燒哭鬧,老人咳得厲害。藥隊剛到,夥計們便架鍋煎藥,蕭硯川帶著兵卒清理淤泥、加固棚子。許棠跟在我旁邊報數,哪戶缺水,哪戶有孕婦,哪家孩子吃不下藥,她全記在一張沾著泥的紙上。

我看完最後一個病人,已是深夜。

雨終於停了。

外頭有人在喊,說河面上浮出一彎月亮。孩子們抱著剛喝完藥的碗跑出去,踩得水窪啪啪響。幾個婦人把煮好的粥端給兵卒,許棠坐在門檻上,捧著空碗發呆,眼睛卻亮得很。

蕭硯川走到我身邊,把一盞燈遞給我。

「累不累?」

「累。」我老實說。

他側過身,讓我靠著他的肩。

「可值不值?」他問。

我看著棚屋外重新亮起的燈火,看著許棠站起來,領著幾個姑娘去分藥。她們的背影映在雨後溼漉漉的地上,筆直又清楚。

「值。」

三日後,水勢徹底退去。

青蘿行的商隊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留下人教當地婦人曬藥、淨水、記藥量。朝廷派來的人趕到時,見到一群女子在堤邊搭起藥棚,驚得說不出話。

我將藥道文書和救災賬目交過去,只有一個要求:往後南邊的藥坊,也要由當地女子管事,賬冊公開,藥價不能趁災亂漲。

來人起初猶豫。

許棠擦乾手上的藥汁,往前一步,把這些日子的出入賬、病患記錄、藥材損耗一一擺開。她說話不快,卻沒有一個字含糊。

那位官員翻了許久,最終蓋下印章。

我站在旁邊,心裡比自己得到一箱金子還高興。

回北境的路上,天終於放晴。

蕭硯川牽著馬與我並行,商隊的鈴鐺在身後響成一串。遠山被雨水洗得碧綠,雲層裂開一道金邊。

我抬手摸了摸髮間的飛鳥簪,忽然夾緊馬腹,先他一步衝上山坡。

風吹得衣袖鼓起來,像鳥的翅膀。

蕭硯川沒有在後頭喊我慢些。他笑著催馬追來,隔著明亮的山風,始終與我並肩。

後來很多年,北境的孩子都知道,有一條從石橋村起、通往各處山川的藥道。藥道上有最快的馬車,有最亮的夜燈,也有許多挎著藥箱、腰間別著算盤的女掌櫃。

她們會在大雪封山時把藥送進村子,會在雨水漲滿河道時搭起棚屋,會在路過舊驛站時給趕路人留一碗熱湯。有人問起藥道為何叫青蘿行,許棠總會笑著指向遠處,說她們的掌櫃從前是個最愛往外跑的姑娘,天再高也困不住她。

我偶爾聽見這些話,只會把賬冊合上,騎著馬去看下一批藥苗。

春山年年新綠,商隊年年出發。我的手裡有韁繩,有藥箱,有自己掙來的路,也有一個願意替我看星、牽馬、在每次回頭時都等在身邊的人。

日光從雲後落下,鋪滿前方蜿蜒的山道。我輕輕一夾馬腹,向著更遼闊的天地奔去。

身後的車鈴清脆,身旁的人衣袍獵獵。

遠處有新的村落、新的渡口,也有等著被點亮的燈火。

我知道這一路不會永遠平坦,可我早已學會在風裡辨方向,在雨裡扶穩車輪。

等到暮色漸起時,我們會在下一處驛站停馬,煮一鍋熱湯,翻開新的賬冊,再把明日要走的路,仔仔細細畫進地圖裡。

天邊的雁陣掠過長空,留下輕快的鳴聲。

我的笑意落進風裡,也落進一望無際的春色裡。

這一生,山高水闊,皆是好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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