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蘿_第6章 匿名的人
」
「匿名的人,可知道我今日走哪條船、哪一時辰出城、貨車上有多少箱藥?」我把阿滿招來,「把昨日來藥坊探頭探腦的那兩個人畫下來,請渡口的夥計認一認。」
阿滿年紀小,畫畫卻像模像樣。沒一會兒,便有人認出那兩人是趙副將舊部開的貨棧裡的人。
許主簿的臉徹底白了。
我沒有揪著他不放,只讓他當眾在查驗單上簽字,賠了被雨水沾溼的一箱藥材,又寫信給上司說明緣由。
回程時,阿滿跟在我身後,眼睛亮得像星星:「掌櫃的,您方才一點都不怕嗎?」
我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壓回耳後:「怕啊。但怕也得把話說清楚。貨在這裡,賬在這裡,咱們又沒做錯事,憑什麼縮著脖子?」
阿滿用力點頭。
那晚蕭硯川回來得很晚。他沒有問我結果,先檢查我有沒有受傷。確認我只是凍得手涼,才把我連人帶披風抱到火盆邊。
「許主簿已被押去問話。」他把熱水塞到我手裡,「你處理得很好。」
我仰頭看他:「我是不是很能幹?」
「嗯。」他吻了吻我的額頭,「我的夫人,是北境最能幹的人。」
我樂得不行,靠在他肩上喝完一碗熱薑湯。
14.
藥道越走越順,想來投奔的人也越來越多。
有守寡的婦人,有家裡地少的姑娘,也有從戰亂地方逃來的姐妹。她們起初總低著頭,說自己不識字、不會算賬,只能做些粗活。
我讓人把藥坊後面那間屋子騰出來,掛上木牌:夜學堂。
白日里誰都可以來幫工,晚上便跟著我認字、記數、學看契書。蕭夫人教她們最簡單的傷藥配法,李嬸來北境住了幾天,教大家怎麼和挑剔的客人講價。
她一拍桌子:「記住,賣東西要笑,笑完了該收多少錢還收多少錢。誰說你們女人好騙,就把算盤撥給他聽。」
姑娘們笑成一團。
我也笑,心裡卻很踏實。
我從前跑一條路,靠的是兩條腿和一腔不服輸。如今能有這麼多人一起走,路就不再只是我的路了。
蕭硯川看著院裡亮起的一盞盞燈,忽然問我:「會不會太辛苦?」
我正趴在桌上畫新的商路圖,頭也不抬:「累是累,但高興。」
他給我揉著痠痛的肩:「若有一天你不想做了呢?」
「那就不做。」我終於抬起頭,「我做這些,是因為我想做,不是因為我必須做。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蕭硯川笑了:「好。」
「你呢?」我問他,「你打完仗,想做什麼?」
他認真想了想:「給你趕車。」
我把墨條丟過去:「沒出息。」
他接住墨條,笑得像個得了賞的大孩子。
幾日後,顧長行又來了。
這回他沒有堵在門口,而是遞了拜帖,規規矩矩坐在會客廳等我。他穿得很素淨,面前的茶涼了,也沒催人。
我進去時,他站起身,先行了一禮。
「阮掌櫃。」
我也回禮:「顧巡檢。」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南邊連日大雨,幾處山路沖毀。朝廷想借青蘿行的經驗,設幾條民用藥道。我舉薦了你。」
我愣了一下,接過公文。
這是件好事。藥道若能推廣,許多偏遠地方生病的人就不用拖著等死,村裡的婦人也能多一份正經營生。
「為什麼舉薦我?」
顧長行垂著眼:「因為你做得好。」
他停了一會兒,又低聲說:「我從前總以為,人應該留在合適的位置。後來才知道,是我連什麼叫合適都沒看明白。
」
我沒接這句話。
顧長行也沒有逼我原諒,只把公文留下,起身告辭。他走到門檻前時,回頭看見夜學堂裡一群姑娘正圍著賬本笑鬧,神情有些恍惚。
「青蘿。」
「嗯?」
「祝你一路順風。」
我點點頭:「你也是。」
這回他說完便走了。門外的風穿過長廊,吹動牆上掛著的商路圖,紙角輕輕作響。
我把那封公文壓在燈下,忽然覺得許多舊事,終於可以安安靜靜翻過去了。
15.
婚期臨近時,蕭硯川卻受了傷。
不是大傷,是巡營時替一個新兵擋了失控的戰馬,被馬蹄擦破了小臂。可他藏著不說,回家還想把袖子往下扯。
我一眼看見他袖口的血。
「蕭硯川。」
他腳步一頓。
「把手伸出來。」
「一點小傷。」
「伸出來。」
他立刻伸了。
我剪開袖子,傷口不深,卻沾了泥沙。我用溫水洗淨,又抹上藥粉。他全程安靜得很,像小時候做錯事的阿行。
我包好傷口,抬頭瞪他:「你是不是覺得,受傷瞞著我,我就不會擔心?」
「我怕你忙。」
「我忙不忙,是我自己的事。你疼不疼,是你的事。你要做的,是告訴我。」
蕭硯川低聲道:「我記住了。」
我本來還想罵兩句,見他垂著腦袋,又有點捨不得。
他忽然小心地問:「你生氣了,會不會不嫁我?」
我氣笑了:「你想得美。婚期都定了,聘禮也收了,敢跑我就帶李嬸去軍營捆人。」
蕭硯川抬起眼,眼裡終於有了笑。
「好。」
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握住我手腕,輕輕把我往懷裡帶。
窗外下著雨,屋裡藥香很淡。他抱得很剋制,像怕碰到我剛洗淨的衣裳。
我靠著他心口,聽見那裡一下下跳得很快。
「青蘿。」他忽然說,「我以前在邊關見過很多人。他們想回家,想見一面的人,想吃一頓熱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