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吻_第4章 外婆去世後
外婆去世後,這裡被父親鎖了很久,前陣子才在審計清算中交回給我。
屋裡還有舊儀器和發黃的資料櫃,窗臺上擺著一盆快要枯死的薄荷。
我站在外婆常用的工作臺前,指腹擦過上面的劃痕,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賀聞洲沒催我。他去洗了花盆,換上新土,又從樓下買回一小盆薄荷,笨手笨腳地移栽。
「你會養嗎?」我問。
「不會。」
「那買它幹什麼?」
「可以學。」
我笑了:「賀聞洲,你這人是不是特別愛給自己找事。」
他洗乾淨手,走到我面前:「有關你的事,我都想學。」
陽光從舊窗戶照進來,空氣裡有塵埃浮動。我望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站在走廊盡頭的少年。原來有些目光,早就落在我身上,只是我那時不知道。
我從資料櫃最下面抽出一本筆記本,裡面夾著外婆寫給我的信。
信裡沒有講什麼大道理,只說她希望我永遠別把人生交給別人估價。最後一頁寫著:棲月,想做什麼就去做,實驗失敗了可以重來,心要是選錯了人,記得轉身。
我把信遞給賀聞洲看。
他看完,認真問我:「那你現在想轉身嗎?」
我把筆記本合上,踮腳親了他一下:「不想。」
他愣住,隨即把我抱起來轉了一圈。我嚇得摟住他脖子,罵他幼稚,他卻笑得像個得到糖的小孩。
實驗室重新開業那天,我辭掉了容氏掛名的副總職位,也撤回了對父親的刑事追訴申請。律師說,他賣掉名下資產、接受監管,短時間裡騰不出手再來碰澄光。我把簽完字的檔案收進抽屜。該拿回來的東西已經在我手裡,剩下的賬讓他自己慢慢還。
賀聞洲沒有替我決定這件事。他只在簽字後問我,晚上想吃什麼。
我說想吃路邊那家砂鍋粥。
他毫不猶豫地讓司機靠邊,陪我坐在塑膠凳上等粥。夜裡風有點涼,他把西裝外套披到我肩上,自己穿著襯衫坐在旁邊,連老闆認出他時都沒半點不自在。
熱粥上來,我舀了一勺吹涼,遞到他嘴邊。
「張嘴。」
他乖乖低頭吃了。
老闆在旁邊笑:「你們小兩口感情真好。」
賀聞洲抬眼看我,眼底盛著路燈昏黃的光。我低頭喝粥,嘴角卻壓不住。
8.
開業後的第一個月,澄光接到了一家連鎖商超的試點訂單。
訂單不算大,研發部卻忙成了一團。新裝置要裝進幾間門店的冷庫,現場溫度、用電負荷、安裝位置都得重新核。負責工程的老宋白天在門店跑,晚上坐在會議室裡灌咖啡,見我進門,趕緊把一疊圖紙壓住。
「容總,您別熬了,剩下的我盯著。」
「別拿這種語氣哄我。」我把包放下,坐到他對面,「三號店的消防通道留出來沒有?」
老宋撓撓頭,把圖紙翻出來:「留了,就是物業想把裝置往裡挪半米,說好看。」
「好看能當散熱用?」我拿筆在圖上圈了一下,「讓他們按標準留位置。實在談不下來,換門店,別拿安全賭人情。」
會議開到晚上九點,賀聞洲來接我。他沒有進會議室,只在外頭給每個人買了熱飲。老宋捧著咖啡,小聲問我:「容總,這就是賀總吧?真人比新聞裡好說話。」
我抬眼看向玻璃門外。他正彎腰和前臺姑娘說話,估計是在問我晚飯吃了多少。聽見這句,他隔著玻璃朝我們點了點頭。
「他只對外人好說話。」我說。
老宋愣了一下。
我把電腦合上:「對我管得多。」
車開出園區時,賀聞洲把一盒還溫熱的雲吞放到我腿上。
「先吃兩口。」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晚飯?」
「會議室垃圾桶裡只有兩杯咖啡,沒有外賣盒。」
我低頭看著雲吞,湯麵漂著幾粒蔥花。他記得我不吃香菜,卻不知道我現在也不怎麼挑蔥了。我舀起一顆喂到他嘴邊,他停了兩秒,還是低頭吃了。
「好吃嗎?」
「你喂的,應該好吃。」
「賀聞洲,少來。」
他笑著發動車子,沒再逗我。
試點安裝那天出了點小意外。三號店的物業主管臨時反口,堅持要把裝置挪到倉庫最裡面,理由是怕客戶看見機器影響觀感。老宋在電話裡急得聲音都啞了,說對方揚言要取消合作。
我趕到門店時,賀聞洲已經在路邊等著。他本來有個重要飯局,領帶都繫好了,見我下車便把外套塞給司機,跟著往後門走。
物業主管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見我進來,先掃了一眼我身後的賀聞洲,語氣立刻拐了個彎:「容總,您也知道,商超最看形象。你們這個東西要是擺出來,顧客會以為我們店裡有故障。」
我沒接他的鋪墊,直接把檢測平板放到他面前:「裝置放在這個位置,消防距離不夠,散熱口也會被貨架擋住。出了問題,誰簽字?」
他沒翻平板:「我們以前的冷機也這麼放。」
「以前那臺冷機燒壞過兩次,你們店長上個月剛為此寫過整改報告。」我看著他,「這份報告要不要我念給你聽?」
他臉色變了。賀聞洲站在旁邊,始終沒說話,只在主管想含糊過去時,把合作合同翻到違約條款那頁,往桌上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