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瓦檐下養出了兩輪月亮_第1章 我媽叫招娣
我媽叫招娣,她人如其名。
她不想去超市,舅舅下班路過,米油菜肉就會送到門口;她搬家,舅舅扛著紙箱跑上跑下;
我出生那年,我爸想請月嫂,舅舅往桌上拍下一本證。
「姐,我是家生子,誰能比我伺候得明白?」
可我一直防著他,始終覺得他是因為小時候虧欠我媽媽太多了所以現在才彌補。
直到二姨拿著一張起訴書找上門,說外婆留下的老房子,本該歸舅舅。
舅舅卻把房本塞回我媽手裡:「姐,這房子是你的,誰來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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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知道我媽名字的意思,是在小學三年級。
班裡有個男生揹著手笑我:「沈長安,你媽是不是想招個弟弟,才給你取這麼個名字?」
我一書包砸在他腦門上,砸得他哇哇叫。
老師把我媽叫到學校。我以為她會難過,沒想到她站在辦公室裡,先把我往身後拉了拉,再問那個男生:「你說的話,誰教你的?」
男生縮著脖子不吭聲。
我媽笑了笑,聲音不高:「長安的名字,是她爸爸翻字典翻了三天取的。長久平安,和別人嘴裡的閒話沒關係。」
回家路上,我攥著她的手,問她:「媽,那招娣是不是很壞的名字?」
她沉默了一會兒,擰開一瓶橘子汽水遞給我。
「名字是別人給的,日子是自己過的。你外婆當年沒什麼文化,覺得家裡總要有個兒子,才起了這麼個名。後來她也後悔過。」
「那舅舅呢?」
我抬頭看她:「舅舅是不是搶了你很多東西?」
我媽樂了,抬手點點我的額頭:「小腦瓜一天到晚琢磨什麼。你舅舅小時候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誰搶誰還不一定呢。
」
這話沒能打消我的戒備。
電視裡的招娣,最後總會變成圍著弟弟一家打轉的女人。
弟弟結婚,她掏錢;弟弟買房,她賣首飾;弟弟一句「姐」,她就把自己的人生折起來,塞進弟弟家那個看不見角落。
而我舅舅陸野,又偏偏生了張讓人放心不下的臉。
他個子高,剃著寸頭,騎一輛舊電動車,來我家總拎著大袋小袋。
他進門先喊「姐」,聲音洪亮得樓道聲控燈都亮。
我媽讓他順路買兩斤米,他能把米、油、雞蛋、我愛吃的草莓和我爸要用的螺絲刀一併帶來。
我媽說新租的房子缺個櫃子,他週末一早就到,拿著捲尺滿屋量。
搬完最後一個紙箱,他後背的T恤溼了一大片,我給他倒水,他卻看著我空空的手腕問:「長安,學校裡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我警惕地盯著他。
「沒有。」
「那就好。」他擰開水瓶,咕嘟喝了半瓶,「有人欺負你,你給我打電話。別學你媽,受了委屈只會躲在被子裡悶頭哭。」
我媽正蹲在地上整理書,隨手把一隻抱枕砸過去:「陸野,你少胡說八道。」
他一把接住,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大傻子。
我越看越不踏實。一個被全家偏愛的兒子,怎麼會甘心給姐姐跑腿?他圖什麼?
答案很快來了。
初二那年暑假,舅舅搬進我家住了一個月。
他說店裡重新刷牆,油漆味散不掉。
我爸把書房騰出來,我媽還特地換了新床單。
舅舅每天清晨六點起來,煮粥、煎蛋、收拾廚房,然後騎車去他的家電維修店。
我看著他把我的校服洗好晾在陽臺,心裡那團火終於躥了起來。
晚飯時,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媽,他是不是沒錢了?」
桌上安靜下來。
我爸夾菜的手停在半空。舅舅還在給我挑魚刺,聞言抬眼:「怎麼這麼問?」
「不然為什麼住我們家,為什麼什麼活都要幹?」我直直看著他,「外婆外公留下的東西,是不是都給你了?你現在又來賴著我媽?還想從她這裡拿什麼?」
我媽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舅舅放下筷子,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他拿紙巾擦了擦手,問得很認真:「長安,這話是誰跟你說的?」
「沒人說。」
「都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他點點頭,「你這麼看我,我也怪難受的。」
我被他說得臉發燙,仍然梗著脖子:「那你說,你解釋啊。」
我媽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先吃飯。」
「我不吃。」
我爸沉下臉:「沈長安。」
「讓她問。」舅舅攔住我爸,起身進了書房。
過了幾分鐘,他拿出一個鐵皮餅乾盒,放到餐桌正中。
盒子很舊,蓋子邊緣掉了漆。裡面沒有錢,只有幾張泛黃的獎狀、一沓繳費單,還有一本藍皮賬冊。
第一頁寫著:陸招娣初中學費,三十八元。
第二頁寫著:陸招娣高中住宿費,七十六元。
字跡歪歪扭扭,後面一筆一筆記著賣雞蛋、補衣服、幫人收玉米賺來的零錢。
我媽低頭看了一眼,鼻尖發紅。
舅舅說:「那年我八歲,你媽十三。外公摔斷腿,家裡欠了錢,外婆說女孩子讀到初中就行,早點出去打工還能幫襯家裡。你媽把錄取通知書藏在灶臺後頭,夜裡我起來尿尿看見她哭。」
他撓撓頭,像在說一件早忘了的小事。
「我就把存的錢拿出來了,又去鄰居家幫忙摘辣椒。
錢不夠,我就坐在門檻上哭。外婆嫌我煩,最後把雞賣了,才讓你媽去上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