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瓦檐下養出了兩輪月亮_第6章 評論區安靜了
」
評論區安靜了。
幾分鐘後,二姨姥姥把帖子刪掉,又私下打來電話哭訴,說她只是氣不過,沒想到會鬧這麼大。
我媽沒罵她,只說:「你兒子那邊的火,別往我家門口撒。」
電話結束通話,舅舅悶頭繼續刷牆。
我走過去,小聲說:「舅舅,我以前也誤會你。」
他抬頭,白灰在眉毛上結了一層,像個滑稽的老頭。
「你現在知道就行。」
「對不起。」
他把刷子往我手裡一塞:「那你把這面牆刷勻。我姐請人要錢,你免費幹活。」
我笑了,刷子在牆上劃出一道重重的白痕。
舅舅看見,立刻哎喲一聲:「沈長安,你這手藝比我姐夫貼牆紙還嚇人。」
我爸在屋裡吼:「陸野,你再提牆紙我跟你急!」
一院子人笑得直不起腰。
7
老房子開門那天,我媽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石榴小院」。
一樓仍舊出租,二樓收拾出兩間明亮的房。小客廳靠窗擺著一張長桌,牆上掛著我媽插的乾花。院裡石榴樹下放了四把藤椅,舅舅非要釘個鞦韆,說以後小孩來玩有地方坐。
他剛把鞦韆裝好,就有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跑進院子,指著問:「叔叔,我能蕩一下嗎?」
舅舅說:「能,先叫姐姐給你檢查繩子。」
我媽站在門口,笑罵:「我是什麼姐姐,我是你姐。」
那孩子愣愣地看著我們,最後認真喊:「漂亮姐姐。」
我媽笑得眼睛彎起來,從屋裡拿出一顆石榴糖。
後來我才知道,小男孩是樓下租客的兒子。租客夫妻都在附近上班,孩子放暑假沒人照看,偶爾會到院子裡寫作業。我媽給他留了張小桌子,舅舅給他修了壞掉的玩具車,我爸每週末帶他去菜市場買魚。
沒過多久,院子裡又多了兩三個孩子。
我媽原本只想偶爾辦幾場插花課,結果附近的媽媽們帶著孩子來,學花的學花,寫作業的寫作業。她索性把週末下午空出來,做成小小的親子活動。報名費不貴,材料費明明白白貼在牆上,賺不了大錢,倒把院子養得熱鬧。
舅舅嘴上嫌吵,櫃子裡卻總備著創可貼、驅蚊水和小餅乾。
他有個怪毛病,孩子哭了他不會哄,只會問:「摔哪兒了?疼幾分?能走嗎?」問完再掏出工具包似的急救包,把人收拾得妥妥當當。
我媽則愛哄人。她連兩片歪掉的花瓣都捨不得扔,總能用膠帶粘在孩子畫的卡片上,說這是「會飛的小花」。
我爸看著他們忙活,常常端著保溫杯坐在門口,一邊喝茶一邊搖頭:「你們姐弟兩個,是不是天生閒不住。」
「你閒得住?」我媽反問,「誰上週給人家小孩講了一下午數學題?」
我爸清清嗓子,不說話了。
石榴小院慢慢成了我們家新的落腳點。過年時,我媽把花店剩下的紅果枝搬來,插在舊瓷瓶裡;我爸掛燈籠;舅舅在廚房炸丸子,炸得滿屋油煙,捱了我媽三次罵。
外頭下著雪,院門忽然被人敲響。
二姨姥姥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箱牛奶,臉凍得發紫。
我下意識皺眉,舅舅已經走過去:「您怎麼來了?」
二姨姥姥沒往裡進,只把牛奶放在門邊:「我來還錢。」
她拿出一個信封,裡面是兩萬塊現金,還有一張銀行卡。
「手術做完了,兒子那邊也理清了。他不肯籤借條,我把他告了,賣了他拿我養老錢買的車。
」她說得有些難堪,「錢不夠,我慢慢還。」
我媽看著她:「進來吃頓飯吧,錢按借條還。」
二姨姥姥搖頭:「不了,我就是來看看。」
她的目光落到院裡的燈籠和滿桌飯菜上,停了很久。
舅舅拿起那兩箱牛奶,遞給我爸:「姐夫,搬進去。」又對二姨說,「外頭冷,喝碗湯再走。您別指望我姐說軟話,她這人心軟,嘴硬。」
我媽抄起旁邊的鍋鏟:「陸野!」
二姨姥姥竟笑了一下。她坐到桌邊,拘謹地端著碗,吃了一個丸子後眼淚掉進湯裡。
沒人勸她,也沒人追問。舅舅只把紙巾盒往她手邊推了推。
8
我畢業那年,拿到了外地一家出版社的錄用通知。
工作不錯,城市也大,可離家很遠。我把通知書壓在書桌最底下,拖了半個月也沒告訴家裡。
那天我去石榴小院幫忙,舅舅正趴在地上修一臺投影儀。院裡一個小姑娘舉著繪本問我:「長安姐姐,你以後也會留在這裡嗎?」
我愣了愣:「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媽媽說,出去看看也很好。可是我覺得出去的人都不回來。」
她說完低頭摳繪本邊角。
我心裡莫名發緊。
晚上吃飯時,我媽從我包裡翻出了錄用通知。她沒有驚訝,只是把紙攤平看了很久。
我立刻說:「我還沒決定去不去。」
舅舅筷子一頓:「工資多少?房租誰出?公司有沒有宿舍?」
我爸瞪他:「先問她想不想去。」
一桌人都看著我。
我原本準備了很多理由,說大城市壓力大,說自己怕租到不好的房子,說捨不得他們。可這時看著媽媽和舅舅,我忽然覺得那些理由都像藉口。
「我想去。
」我說。
我媽點頭:「那就去。」
「可我——」
「別學你舅舅。」她夾了一塊魚放我碗裡,「心裡想去,嘴上說不去,最後把自己憋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