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瓦檐下養出了兩輪月亮_第8章 她推開門
她推開門，看見滿院子燈，先愣住，接著就皺眉:「誰讓你們弄這些的?電費不要錢?」
我爸把一碗長壽麵端出來，面上臥著荷包蛋，邊緣煎得焦黃。他說:「一年就這麼一天，吃完你再算賬。」
舅舅從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過去時難得有些扭捏。
我媽拆開，裡面是一張舊照片。照片裡的她扎著兩根麻花辮，坐在門檻上寫作業，旁邊的小男孩咧著嘴，手裡舉著一個剝了殼的雞蛋。
「你從哪兒找的?」她摸著照片角。
「王奶奶給的。她說壓在相簿最下面，差點當廢紙賣了。」舅舅停了一下,「我找人洗出來，還多洗了幾張。你放花店一張，老房子一張。」
我媽沒說話，把照片翻到背面。背後是外婆的字，寫著「招娣上初一，阿野八歲」。墨跡被歲月暈開，認起來費勁。
她看了很久，忽然把紙袋拍回舅舅懷裡:「下次別花這種冤枉錢。」
舅舅剛要點頭，她又補了一句:「裱起來，掛客廳。」
他咧嘴笑了。
飯吃到一半，雨下起來。雨點打在塑膠雨棚上，密密麻麻像有人往屋頂撒豆子。我們把桌子往裡挪，擠在小客廳裡。地方不大，舅舅的腿沒處放，老是碰到桌角;我爸把雞湯碗護得嚴嚴實實，生怕灑在新鋪的木地板上。
我媽吃完麵，拿起那束賣剩的玫瑰，挑了幾支顏色還好的插進花瓶。她沒有許願，也沒有吹蠟燭，只把照片擺在窗邊，和那瓶花放在一起。
雨停時，院裡的月季葉子還掛著水。小燈泡映在水珠裡，晃成一片細碎的光。
10
開春以後，石榴小院接到了一筆挺特別的訂單。
附近幼兒園要辦母親節活動，老師來問我媽，能不能帶孩子們做一場花藝課。預算不高，孩子又多，算下來其實賺不到什麼錢。
我媽拿著訂單猶豫了兩天。
她不是不願意教，只是四十多個孩子，花材、工具、安全，哪一樣都不能含糊。花店最近訂單也多，她怕顧不過來，做砸了反而讓人失望。
舅舅聽完，嘴裡叼著半個饅頭，含糊不清地說:「接唄。桌子不夠我做，花盆不夠我去借，孩子太鬧我來管。」
「你管得住?」我媽懷疑地看他。
「我店裡學徒比孩子難管多了。」
我爸從報紙後面露出眼睛:「你上回說的那個學徒，是不是把客戶冰箱門裝反了?」
舅舅噎了一下:「人總有失手的時候。」
最後我媽還是接了。
活動那天，天剛亮，院子裡就擺滿了小桌子。舅舅熬夜鋸了幾塊木板，給每張桌子釘上圓角，怕孩子磕著;我爸把音響和投影儀調好;我從城裡回來幫忙，給每個孩子的圍裙貼名字。
小朋友們一進門，院子立刻像被開啟的汽水瓶。有人追著蝴蝶跑，有人把花瓣貼在臉上，還有個小男孩舉著剪刀說要給石榴樹理髮。
舅舅追在後面，急得額頭冒汗:「剪刀朝下拿!樹不剪頭髮!」
我媽站在長桌前，圍著淺黃色圍裙。她沒有拿著話筒講大道理，只把一支康乃馨放進玻璃瓶裡，讓孩子們摸摸花莖上的絨毛，又教他們怎麼剪去多餘的葉子。
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把花插得東倒西歪，急得要哭。
我媽握住她的手，幫她把那支花往旁邊挪了半寸:「這樣就好了。
花有點歪，沒關係，媽媽收到會知道你是自己做的。」
女孩抿著嘴笑起來。
活動結束後，老師結算費用時多給了兩百塊，說孩子們特別喜歡，想下學期再合作。
我媽沒立刻收，先把明細又核了一遍。確認無誤，她才把錢放進收銀臺，轉頭對舅舅說:「今天多出的錢，給你和你姐夫加雞腿。」
舅舅舉起沾滿花泥的手:「我申請兩隻。」
「美得你。」
傍晚，孩子和老師都走了，院子裡留下滿地碎葉和幾瓣被踩皺的花。我們四個人收拾到天黑，誰也沒嫌累。
舅舅踩著小凳子，把活動的合照掛到牆上。
照片裡，我媽站在最中間，孩子們舉著各自的小花瓶，笑得亂七八糟。舅舅本來想站最後，結果被一個小孩拽住衣角，半張臉都被花擋住了。
我媽仰頭看了半天，忽然說:「陸野，明年你生日，我送你個相框。」
「我不要相框。」
「那你要什麼?」
舅舅想了想，指著院角那片剛翻過的土:「我要種兩棵月季。一棵紅的，一棵粉的。開花了，誰都不許剪去賣。」
我媽翻了個白眼，還是拿筆記在小本子上。
初夏時，那兩棵月季真的開了。
紅的那棵長得張揚，花朵大得壓彎枝條;粉的那棵開得慢，顏色淡，貼著舊牆靜靜舒展。它們捱得很近，枝葉越過中間那條窄窄的縫，纏在了一起。
我從出版社請假回來，正趕上傍晚。
巷口賣西瓜的攤販收了車，空氣裡有被太陽曬熱的甜味。石榴小院的門沒鎖，院裡亮著燈，我媽在窗邊修剪花枝，舅舅蹲在月季前研究蚜蟲，我爸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往外走。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放下行李箱。
紅月季和粉月季在晚風裡輕輕搖著，花影落到青磚上，像兩盞挨在一起的小燈。
我踩過熟悉的門檻，伸手去接我爸遞來的那塊西瓜，指尖沾上清甜的汁水。
屋簷下的風鈴響了一聲，廚房飄出蒜末爆香的味道。舅舅把沾著泥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轉身去搬那盆新買的梔子花。我媽坐在燈下，低頭給明天要用的花材剪根。院門敞著，晚風穿過兩棵月季，把細碎的花香送進屋裡。
我把行李箱推到牆邊，沒急著上樓。石榴樹葉擦過屋簷，發出沙沙的輕響。院子裡的人還在忙各自的事，燈光落在他們肩上，暖得很實在。
灶上的湯咕嘟響著，我彷彿又聞見了小時候最熟悉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