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瓦檐下養出了兩輪月亮_第4章 說你什麼
「說你什麼?」
「她是不是覺得我沒出息。」
王奶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說你手腳勤快,就是脾氣犟。還說你姐要是有難處,讓你多跑跑。你們倆那點事,她看得明白著呢。」
舅舅低下頭,耳根發紅。他伸手幫王奶奶把桌上的蠶豆皮掃進碗裡,動作慢吞吞的。
從王奶奶家出來,我們又去社群找當年的工作人員。小吳已經調到街道辦,翻了半天檔案,找出一份簽字確認表。表上除了外婆的名字,還有兩位見證人的簽名和手印。
小吳看著我媽,認了好一會兒才說:「你是陸阿姨的閨女?她那天還跟我抱怨,兒子給她買的柺杖太沉,拎著像拎根鐵管。」
我媽笑了一下,笑意很短:「那是我爸買的。」
「對對對,她說是女婿。她還讓我提醒你,過戶以後別把房子空著,屋子空久了,牆會返潮。」
回去的路上,車裡沒人說話。
紅燈前,我媽忽然從包裡拿出那張確認表,翻來覆去看。紙邊被她指腹磨出一點毛。
我以為她會哭,她卻把紙放回檔案袋,扭頭問我爸:「老房子屋頂是不是又滲水了?」
我爸說:「這兩天沒下雨,還看不出。」
「等官司結束,把二樓收拾出來吧。」她靠回座椅,「外婆總嫌那屋陰,窗簾一拉跟地窖似的。」
舅舅從後座探出頭:「姐,你要是真想修,我認識人。」
「你先把店裡那臺洗衣機修完。」
「那臺是排水泵壞了,明天就好。」
我媽沒再說什麼,只把車窗開了一條縫。風鑽進來,吹亂她額前的碎髮。她伸手壓了兩回,都沒壓住,索性由它去了。
當晚,二姨姥姥又給舅舅打電話。
電話響到第三遍,他才接。
二姨姥姥在那頭哭,說自己真沒想把事情鬧大,只是被債主逼急了,想著老房子要是賣了,大家都能鬆口氣。
舅舅聽了半天,回答得很慢:「二姨,您缺錢就去想錢怎麼來。房子是我姐的,您別再提。」
「你姐有你這樣的弟弟,真是撿了便宜。」
舅舅臉上的表情一下淡了。他把手機按成擴音,放在茶几上。
我媽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她沒去拿手機,只隔著兩步說:「二姨,陸野願意跑腿,是他惦記我。您別說得跟他欠了誰似的。」
電話那頭靜了很久,最後只剩一聲重重的結束通話聲。
舅舅坐在沙發邊,摸了摸後頸,低聲說:「姐,你剛才說得挺好。」
我媽把一團面塞進他手裡:「那就包餃子。少聽她亂扯。」
他捏著那團面,半天沒動。我爸把擀麵杖遞給他,笑著催:「快點,皮擀不好,晚上你自己吃麵疙瘩。」
4
開庭那天,我請假坐在旁聽席。
二姨姥姥穿了件挺括的白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她看見我媽,先嘆了口氣:「招娣,你怎麼非要走到這一步?我就是覺得你弟弟不容易,想替他爭一份。」
我媽把包放到椅子上,抬眼看她:「他不容易,我這個姐姐會管。二姨操心錯地方了。」
二姨姥姥臉上掛不住,又去看舅舅:「陸野,你說句話。你姐小時候對你好嗎?這房子該不該有你一半?」
舅舅連眼皮都沒抬:「我姐對我好,房子也該是她的,衝突嗎?」
「你怎麼這麼死心眼!」
「您少罵兩句,法官還在呢。」
二姨姥姥的律師拿出所謂證人證言。兩個遠房親戚說,外婆曾當著他們的面許諾要把房子留給外孫。
唐律師沒有急著反駁,只問其中一個人:「您說那是二〇一九年臘月,具體哪一天?」
男人報了日子。
唐律師翻出醫院住院記錄:「那天陸女士的母親正在市醫院做白內障手術,病房監控和護理記錄都在。請問她怎麼從醫院回到老房子,當著您的面許諾?」
男人張了張嘴。
唐律師又問另一個:「您說老人當時把房本給您看。您能說出房本編號最後四位嗎?」
對方臉漲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句:「年紀大了,記不清。」
「您記不清房本,卻記得老人十年前隨口說的一句話?」
旁聽席有幾聲壓不住的咳嗽。
輪到我媽說話時,她沒有念準備好的稿子。她只把外婆那封信和當年的過戶材料遞上去。
「這間房過到我名下,是我媽自己去辦的。她以前做過什麼,我不替她遮;後來她想補,我也收下了。至於我弟弟,他願意照顧我,那是我們姐弟的事,輪不到別人拿來掰扯。」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二姨姥姥臉上。
「二姨,你住院要錢,直說。你怕以後沒人管,也直說。可你繞這麼大的圈子,拿我弟弟當幌子,拿死人說過的話當刀,太難看了。」
二姨姥姥嘴唇發白,忽然哭起來。
她說她不是想搶房子。她兒子在外地欠了債,催債電話打到了她家門口;她做了手術沒人照顧,躺在病床上,兒媳連一碗熱水都不肯倒。她看著手機裡舅舅給我媽送飯、修水管、接我放學的照片,心裡不平衡。
「憑什麼你們姐弟就這麼好?我辛苦養兒子,養出個白眼狼。招娣從小叫這名字,怎麼還能過得比我好?」
我聽得火大,正要站起來,我媽先開口。
「因為我沒把好日子全壓在孩子一個人身上。